和唐大夫这种外来户不一样,纪大夫这个本土人士,收的徒弟有些多。
乱世以前就有不少徒弟留在身边干活,乱世后更是增加名额,目前亲传弟子就有十多个!
但,徒弟们并不是每一个都资质优秀。
...
乌掌柜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,墨迹未干的纸页在他手中微微颤动,像一片被寒风撕扯的枯叶。他喉结上下滚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把纸角攥得更紧些——那上面字字清晰,力透纸背,不是商量,是定案。
“副使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唐大夫解剖疫鬼,向来只带两名学徒,一递刀,一记脉象变化。您若在场,不单是旁观,更是……主审。”
温故正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拭青玉镇纸,闻言抬眼,眸色沉静如古井,却无半分波澜:“主审?不。我只做记录人。你誊抄信时,最后一句写清楚:‘此解剖所见,将载入《疫疠本源新考》初稿,副使容焕亲录,署名于卷首’。”
乌掌柜一怔,手一抖,墨滴坠落,在纸角洇开一小团浓黑。
《疫疠本源新考》——这名字他听过。去年歆州医署密令编纂的禁书,专录疫鬼尸骸异变、脏腑溃散时辰、腐气生成路径、骨髓凝结形态……全书共十二卷,前七卷由唐大夫执笔,后五卷空缺,只留题签。因疫鬼尸身极易自燃、爆裂、化雾,解剖难如登天,近十年无人敢续。而今温故要以“容焕”之名,署于卷首?
这不是旁观,这是立碑。
乌掌柜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,却见温故已将镇纸搁回案上,指尖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平稳,一如当年在歆州巡卫司刑狱堂审讯死囚前的轻叩声。
他忽然懂了。
温故不是要去看疫鬼如何烂,而是要亲眼确认——它为何烂得这般有章法。
乱世邪疫爆发三年,各阀军中皆有疫鬼突袭致整营暴毙的惨案,但诡异的是,所有暴毙者尸身,无论冻僵或溃烂,其心口三寸处,总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斑,形如枯叶脉络,触之冰硬如石,剖之不见血肉,唯余晶粒状碎屑,遇风即散,入水则沸。药帮验过百具,称其为“蚀心痕”,却始终不知其成因、不晓其传导路径、不解其与药材药性之间可有克制之机。
而就在昨日,杨巡尉运回的那批药材里,药师筛出三味南地奇药:赤鳞藤、霜苔菌、断肠草根须。其中霜苔菌,据古籍《南荒拾遗》载,“生瘴窟阴壁,采时须裹玄铁箔,曝日不过半炷香,否则菌丝迸裂,喷灰如雾,沾肤即溃,溃处现枯叶纹”。药师初验时,惊觉其孢粉残渣,竟与“蚀心痕”晶粒色泽质地毫无二致。
温故没说破,却已将线索串起。
若蚀心痕非疫鬼天生,而是某种外源之物寄生所致;若霜苔菌孢粉可诱发同态溃烂;若苏家走私的这批药材中,混有未经处理的活体菌株……那当年苏家满门被灭,真只是护卫生叛?还是有人借刀杀人,专为截断这条线索?
乌掌柜喉头一紧,后颈汗毛竖起。他忽然想起温故初至神医谷时,曾独自在药帮藏书阁枯坐七日,不翻医典,专查三十年前《神医谷年录》残卷。那卷末一页,墨色陈旧,记着一句不起眼的话:“庚寅年冬,苏氏商队自南返,载货三十车,其中三车未入账,径送西崖别院。院中匠人三日内尽殁,尸身心口俱现灰斑。”
西崖别院——正是如今刘姬飘居所。
乌掌柜额角渗出细汗,再不敢多言,低头提笔,蘸墨极稳,一笔一划誊抄那封信。墨迹落在纸上,竟似有重量,压得纸面微微凹陷。
信毕,他吹干墨迹,双手呈上。
温故接过,却不拆封,只将信纸折成方胜纹,夹入随身携带的《千金方》手抄本中。那本书页边已磨得发毛,内页夹着数片干枯草叶,叶脉走向,竟与蚀心痕轮廓隐隐相合。
“明日辰时,你去请唐大夫。”温故起身,披上鸦青鹤氅,衣摆扫过门槛积雪,“顺便告诉刘姬飘——她那位‘遗腹子’,我已派人在县城东市口设塾,教他识字算账。孩子姓苏,名唤承砚。承先人之志,研济世之药。”
乌掌柜脚下一滑,险些跪倒。
承砚?!
苏家嫡系独孙,当年护卫生屠门时,奶娘抱其跳崖,尸骨无存,药帮上下皆以为早夭。温故竟……寻到了?还养在眼皮底下?!
他张嘴欲问,温故却已踏雪而出,足印浅淡,行至廊下忽顿步,未回头,只道:“唐大夫若问起解剖缘由,你只答一句:‘副使欲辨疫鬼之毒,先辨药材之毒。二者同源,方能同解。’”
雪落无声,檐角冰棱折射微光,映得温故侧影清癯如刻。
乌掌柜站在原地,手中空空如也,却似捧着千钧重担。他望着那抹青影消失于雪幕深处,忽然想起昨夜杨巡尉押车回谷时,温故命人卸货前,亲手掀开最上层一只陶罐盖子——里面并非药材,而是满满一罐灰白色菌粉,细如尘,冷如霜,罐底刻着小小篆字:“南瘴·霜苔·未焙”。
原来早备好了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没打算只当个旁观者。
次日辰时,乌掌柜准时叩响唐大夫药庐门环。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少年,眉目清秀,左颊有颗小痣,见人便笑,露出两颗虎牙,正是承砚。他接过乌掌柜递来的信,不拆不看,转身便往里跑,喊着:“爹!容先生的信!说是今日要解剖疫鬼,还请您带上针砭图谱!”
唐大夫正在后院晒药,闻声手一抖,竹匾中刚晒好的九节菖蒲尽数倾落于雪地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冻得通红,却稳稳捏住一根根草茎,动作极慢,仿佛在拾捡散落的岁月。
“解剖?”他直起身,目光越过乌掌柜肩头,望向远处山坳——那里,刘姬飘的小院隐在松林间,烟囱正袅袅吐白。
唐大夫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褶皱深深:“好啊。三年了,我等这一天,等得骨头缝里都长了青苔。”
他进屋取来一只紫檀匣,匣面无锁,只以三道朱砂符封口。打开,内里平铺十八支银针,长短不一,针尖泛幽蓝,针尾皆嵌半粒黑曜石。最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琉璃镜片,边缘磨得锋利如刃。
“这镜片,”唐大夫用鹿皮托起,迎光细看,“是苏家老祖传下的‘照秽镜’,能映疫气流转之迹。当年苏老大藏药时,顺手把它埋进了地窖砖缝里——杨巡尉挖药材,却漏了这宝贝。”
乌掌柜心头巨震,脱口而出:“您怎么知道?!”
唐大夫将镜片贴于右眼,透过琉璃,目光如电,扫过乌掌柜脖颈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灰线:“你昨夜回房,摸过那罐霜苔菌粉。指尖沾了孢灰,今晨梳头时,蹭到了颈侧。若非照秽镜,谁瞧得出来?”
乌掌柜浑身血液骤冷,下意识去摸脖颈,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。
唐大夫却已合上匣盖,声音温和如常:“走吧。刘姬飘该到了。”
果然,药庐门外雪地上,已停着一辆青布帷车。车帘掀开,刘姬飘一袭素灰布袍,发髻低挽,未施脂粉,左手拎一只乌木药箱,右手牵着个瘦弱女童——正是她那位“会制胶”的徒弟之女,如今改名苏砚娘,六岁,左耳垂上,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,在雪光下泛着微青。
她下车时,靴底碾过雪下一块碎瓦,瓦片裂开,露出底下半截焦黑木楔——正是当年西崖别院地基榫卯的残件。
刘姬飘目光一顿,随即抬眼,望向药庐门前台阶上并肩而立的唐大夫与乌掌柜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听说,今日要解剖的疫鬼,是从县城西角废墟新捕的?那地方……我二十年前,曾替苏家老大配过一味‘固心胶’。”
唐大夫点头,伸手虚引:“请。”
三人入庐,承砚与砚娘被留在院中扫雪。少年扫得认真,女童蹲在墙根,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圈。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苏、砚。
雪越下越大。
药庐内,温故已候着。他未着官服,只穿月白深衣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青筋微显的手腕。案上摊着《千金方》,旁边搁着那本《疫疠本源新考》空白卷册,墨锭研得极浓,砚池如墨玉。
见刘姬飘进来,温故起身,揖礼如仪:“刘大夫。久仰大名。”
刘姬飘还礼,目光掠过他案头那本《千金方》,视线在夹着干草叶的页码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容副使客气。只是解剖疫鬼,向来忌讳生人近前,您若只旁观,需立于三丈之外,且不得触碰任何器物。”
温故颔首:“遵命。”
唐大夫已将疫鬼尸身置于青铜解剖台上。尸身蜷缩,皮肤青灰,十指爪甲漆黑如墨,胸腹鼓胀,显然体内疫气淤积已久。最刺目的是心口——那枚灰斑,比寻常大出三分,纹路繁复如古篆,边缘竟隐隐渗出细小血珠,凝而不落。
“此鬼,”唐大夫执银针点其心口,“捕获时,尚能言语。说了七个字:‘药在瓮底,胶在骨里。’”
刘姬飘瞳孔一缩。
温故垂眸,指尖缓缓抚过《千金方》中一页——那页讲的是“胶类药性”,旁注密密麻麻,其中一行小楷赫然在目:“苏氏固心胶,以霜苔菌粉为引,取疫鬼脊骨髓熬炼,成胶如琥珀,凝而不脆,入药可续断脉。然若胶未纯,反噬其主,心口生痕,七日必溃。”
原来如此。
胶在骨里——不是疫鬼骨中藏胶,而是制胶之人,将未纯之胶,混入自己血脉,借疫鬼之躯试药。
苏家老大,是在拿自己试药。
而刘姬飘的徒弟,那位“遗腹子”的生父,正是当年替苏老大熬胶的匠人。他死前,将最后一罐未焙霜苔菌粉,藏进女儿襁褓夹层——那菌粉,此刻正静静躺在刘姬飘药箱底层,与承砚脖颈上那道灰线,遥遥呼应。
温故抬眼,目光澄澈如洗,直视刘姬飘:“刘大夫,您当年配胶,可曾想过,那胶,终有一日会回来找您?”
刘姬飘沉默良久,忽而解开药箱扣带,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瓶身无字,只绘一枝枯梅。她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朱砂色药丸,置于掌心,递向解剖台:“唐大夫,劳烦您——将此丸,喂入此鬼口中。”
唐大夫神色一凛,接过药丸,银针挑起,探入疫鬼喉间。
刹那间,尸身剧烈抽搐,心口灰斑猛然扩张,如墨汁泼洒,整片胸膛转瞬灰败龟裂!裂纹深处,竟有微光透出——不是腐光,而是温润的、带着药香的淡金色光晕。
光晕之中,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,如蝇头小楷:
“胶成非毒,毒在人心。心若不正,胶即为蛊。”
刘姬飘闭上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两朵深色小花。
温故提笔,蘸墨,在《疫疠本源新考》空白卷册第一页,写下第一行字:
“疫鬼非天生,乃人所造。造者,非为害世,实为求生。生之困厄,远甚死之寂灭。”
笔锋未歇,墨迹未干,窗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于药庐之外。
杨巡尉滚鞍下马,甲胄未卸,风尘满面,扑通跪在雪地里,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,声音嘶哑:“副使!县城急报!赵阀驻军发现地窖入口被撬,已封锁缓冲地带!他们……他们搜出了照秽镜残片,还有……还有苏家老大的半枚私印!”
温故搁下笔,墨迹淋漓未干。
他缓步出门,踏雪而行,青衫下摆扫过阶前积雪,留下两行浅印,直通大门。
雪幕深处,赵阀旗帜猎猎翻飞,数十甲士持矛列阵,矛尖寒光,映着漫天飞雪,也映着温故平静无波的眼。
他停步,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落雪,动作从容,仿佛拂去一粒微尘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字字清晰,落于每个人耳中:
“诸位不必费心搜查了。地窖里剩下的东西,我昨日已尽数焚毁。灰烬拌入药材,今晨已随车队,运往歆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阀将领惊疑不定的脸,唇角微扬,笑意清淡如雪:
“至于那枚私印……苏家老大临终前,亲手交予我。他说,此印所盖之契,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。”
风雪愈紧,天地苍茫。
温故转身,青衫飘然,重入药庐。
门扉合拢,隔绝风雪,也隔绝了门外所有惊疑与算计。
案前,《疫疠本源新考》卷首,墨迹未干,字字如刃:
“副使容焕,亲录于神医谷药庐。癸巳年腊月十七,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