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八读书网 > 玄幻小说 > 古代末世的文弱书生 > 第二四二章 不敢想!
    即将开始办正事,作为随从的李四湖看了看场地,清理一处的地面,跟温故请示:“公子,现在就去把东西搬过来?”

    温故点头:“行。”

    旁边有一个纪门的人见状,跟温故搭话:“他这是?”

    温...

    温故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推至乌掌柜面前,指尖在纸角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铁钉楔进冻土:“唐大夫解剖疫鬼,你旁观记录——此事已无转圜余地。信,必须今日送出;人,必须三日内到场。若章大郎不肯来,便由你亲自去请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干裂起皮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盯着纸上那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字,仿佛看见自己正站在悬崖边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而温故递来的不是绳索,是一截烧红的铁钎——烫手,却非握不可。

    “副使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“您可知疫鬼尸骸腐毒极烈?唐大夫常年接触,尚需熏香、覆银箔、戴浸药鹿皮手套,且每次解剖不过半炷香工夫,便须退至药炉旁以紫苏汤漱口三遍、以艾酒擦身七次……您若亲临,稍有不慎,沾一星秽气,轻则溃喉烂舌,重则七窍渗黑血,三日不治即殁!”

    温故没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,倾出一粒丸药。药色如琥珀,透光可见内里游丝般金线缠绕,药香清冽中带一丝苦辛,竟似雪松折枝后渗出的汁液,又似初春冻土裂开时冒出的第一缕腥气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守神丹’。”他道,“取南岭百年雷击木心焙灰、北原冰魄石髓研粉、海东三足蟾目脂凝炼而成。服一丸,可护心脉三时辰,百毒难侵,秽气不入。我已试过两次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瞳孔骤缩——他认得此丹名。歆州军医署秘藏典籍中有载:此丹炼制极难,十炉九废,成丹者不足三粒,向为阀主亲用之物。温故竟有?还试过两次?

    他一时语塞,只觉脊背发凉。这哪里是书生?分明是裹着儒衫的刀客,刀锋未出鞘,寒气已割破衣袖。

    温故将药瓶推至他手边:“你替我送去唐大夫处,顺道告诉他——若他肯解剖,我许他三件事:其一,准他调阅巡卫司近三年疫鬼暴动详录;其二,赠《千瘴草经》残卷上册,内有十二种失传瘴毒解法;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乌掌柜腰间那枚磨损严重的铜牌,“他那个在赵阀军械坊做学徒的侄儿,明日便可调入神医谷药械司,任副匠首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翻涌。那铜牌是他亡兄遗物,侄儿之事从未对外提起,连药帮长老都不知详情!温故怎会知晓?又怎敢轻易许诺?药械司隶属巡卫司直管,副匠首品秩虽低,却是实打实的阀军编制,比县衙吏员更硬三分!

    他手指攥紧铜牌,指节泛白,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温故颔首,转而铺开另一张素绢,提笔蘸墨,在灯下勾画。乌掌柜偷眼望去,见他并非写字,而是在绘图——线条细密如蛛网,勾勒的竟是人体经络与脏腑,但其中几处脉络被朱砂重重圈出,形如扭曲藤蔓,末端炸开细碎黑点,状若菌丝蔓延。更奇的是,那些黑点旁皆注小字:“颈侧肿核三处,皮下浮青纹,触之如朽木”“胃囊鼓胀如鼓,内壁附黑痂,刮之簌簌落灰”“脊椎第七节凸起如瘤,剖之见蜂巢状空洞,内填絮状褐絮”。

    乌掌柜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是疫鬼解剖图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温故搁下笔,吹干墨迹,“是裴痊愈前的旧伤图。我让唐大夫照此剖验,比对疫鬼尸骸。若二者体内秽毒滋生路径一致,便证明——疫鬼之毒,并非天降灾异,而是……人种下的。”

    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,眼窝深陷如古井,唯瞳仁亮得骇人。

    乌掌柜浑身一颤,仿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裴痊愈重伤归来时,温故曾彻夜守在榻前,亲手为他敷药换布。当时他只道是副使重情重义,如今再想,那双手稳如磐石,动作精准得近乎冷酷,仿佛早知每一寸溃烂之下埋着何种病灶……

    窗外风声忽紧,卷着枯枝撞在窗棂上,咚咚作响。两人俱未回头。

    片刻后,乌掌柜起身,将那封誊抄好的信仔细叠好,揣入怀中,又郑重捧起青瓷药瓶。临出门前,他终究忍不住问:“副使……您究竟想查什么?”

    温故正低头整理案头散落的药材名录,闻言指尖微顿,抬眸一笑,温润如旧:“查当年苏家灭门那夜,为何巡卫司恰好在十里外剿匪;查章大郎徒弟‘意外’坠崖时,崖下那辆漏油的牛车是谁的;查刘姬飘那位‘遗腹子’出生那日,县城驿馆飞奴是否恰巧断翅三只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上:

    “查这乱世里的第一场疫,究竟是从哪一双手里,撒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喉头一哽,没再说话,转身推门而出。寒风灌入室内,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飞,一张未及收起的旧契飘落——那是苏家老宅的地契,墨迹斑驳,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朱印,隐约可见“钦命疫防督办司”八字。

    翌日辰时,乌掌柜叩响唐大夫药庐的门。

    唐大夫正在熬一副镇魂散,药气氤氲中抬眼,见是乌掌柜,眉头微皱:“何事?”

    乌掌柜不答,只将信与药瓶双手奉上。唐大夫拆信扫过,面色渐沉,待看到“千瘴草经残卷”六字,手指倏然收紧,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转身揭开药炉盖,舀起一勺滚沸药汁,淋在角落一盆枯死的曼陀罗上。枯枝遇热,竟滋滋冒起青烟,烟气聚而不散,盘旋成一道细长灰线,直指屋顶梁木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告诉容焕。”唐大夫背对着他,声音沙哑,“三日后卯时,我在此处开膛。让他……穿三层葛布袍,戴双层鹿皮手套,手持银镊与琉璃镜。若镜面映出尸血呈靛青色,便记下;若胃囊黑痂刮落时,灰烬遇风腾起绿焰,也记下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心头一凛:“唐大夫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活了六十八年,见过七百具疫鬼尸。”唐大夫缓缓转身,左眼蒙着一块黑绸,右眼浑浊却锐利如钩,“但从来没人告诉我——它们死前,最后一刻看见的,究竟是天,还是人。”

    乌掌柜不敢应声,垂首退出。刚合上门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……那孩子,叫阿砚吧?”

    他脚步一顿,险些栽倒。阿砚,是章大郎徒弟遗腹子的小名,连药帮内部都无人知晓!唐大夫竟知?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天未明透,神医谷西侧山坳已燃起三堆青柏枝火。火堆呈三角之势,中央铺着整块玄铁板,板上覆青麻布,布上静静躺着一具疫鬼尸——躯干扭曲,指甲漆黑如墨,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创,早已结成紫褐色厚痂。

    温故立于火堆东南角,果然依言着三层葛布袍,外罩油浸鹿皮甲,双手套双层鹿皮手套,左手执银镊,右手持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。镜面已被唐大夫以朱砂符水反复擦拭,边缘尚有未干水痕。

    刘姬飘未至。

    唐大夫却已挽袖立定,手中柳叶刀寒光森然。他示意温故站定方位,自己俯身掀开麻布一角,刀尖轻挑尸颈旧创:“此处,是它被斩首前最后挣扎所留。你看——创口边缘肌理,可有异样?”

    温故凑近,琉璃镜悬于创口上方三寸。镜中映出断口横截面:血肉灰败,但数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,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,自创口深处蜿蜒向上,隐入颅骨缝隙。

    “搏动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搏动。”唐大夫刀尖一划,挑出一缕暗红筋络,“是菌丝。活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那缕筋络骤然抽搐,断口处喷出一股淡灰色雾气。温故疾退半步,镜面已映出雾气中浮沉的细小孢子,形如微缩骷髅,随气流旋转不息。

    唐大夫却纹丝不动,任那雾气扑面。他喉结滚动,竟似吞咽了一口——随即,他蒙眼黑绸下,左眼位置赫然凸起一道青筋,如蚯蚓蠕动!

    温故瞳孔骤缩,手中银镊几乎脱手。

    唐大夫却恍若未觉,刀锋再下,剖开胸腔。肋骨断裂处,内脏表面覆满灰白霉斑,霉斑之下,血管尽数黑化,如墨汁浸染的蛛网。他伸手探入,掏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脏器——心脏早已萎缩变形,表面爬满黑色菌丝,菌丝末端结着米粒大小的褐茧,茧壳半透明,内里隐约可见蜷缩人形轮廓!

    “看清楚。”唐大夫声音嘶哑,将褐茧托至琉璃镜下,“这茧里,是不是……和裴将军伤处溃烂时,挤出的脓核一模一样?”

    温故屏住呼吸,镜中褐茧在火光映照下,缓缓透出微光。那蜷缩人形轮廓,眉目竟与裴痊愈年轻时画像有七分相似!

    就在此时,山坳入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    刘姬飘来了。

    她未着药帮常服,一身素白麻衣,发髻简束,鬓角霜色刺眼。身后跟着两名药童,一人捧紫檀匣,一人提铜炉,炉中青烟袅袅,散出极淡的甜腥气。

    唐大夫瞥她一眼,未停手中刀:“来了?正好。这茧,你辨得出来历么?”

    刘姬飘目光扫过褐茧,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‘蚀骨蕈’。南荒沼泽特有,喜寄生于濒死武者脊髓,三年成菌,七年结茧,破茧之日,宿主必暴毙,尸身化为新菌床。”她顿了顿,转向温故,“副使大人既知此物,该明白——它绝非天灾所生。南荒沼泽,二十年前已被六大阀联军焚尽,此菌……早该绝迹。”

    温故缓缓放下琉璃镜,镜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:“所以,有人把它,重新种进了神医谷。”

    刘姬飘终于抬眼,直视他双目:“副使想查谁?”

    “查当年苏家走私的药材里,混入了多少南荒菌种;查章大郎徒弟坠崖前,是否接过一批‘止血胶’;查您那位‘遗腹子’阿砚……”温故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他喝的第一口奶,是不是您亲手调制的‘养神膏’?”

    刘姬飘身形微晃,指尖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她身旁药童慌忙上前扶住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
    山坳死寂。唯有青柏火噼啪作响,灰烬升腾,如无数细小的亡魂在飞。

    良久,刘姬飘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……阿砚的养神膏,是我亲手熬的。可那膏里,只加了百年茯苓粉、雪参汁、龙脑香。没有蚀骨蕈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温故静静看着她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,摊开在玄铁板上。帛书上墨迹斑驳,最醒目处,是一枚朱砂指印,印旁题着两行小楷:“南荒菌谱·蚀骨蕈篇。苏氏承恩,代代谨守,永不敢泄。”

    指印下方,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,墨色新鲜,显然是新添:“苏老大,庚寅年冬,献菌种三十匣,换‘清源丹’方三卷。——刘氏代笔。”

    刘姬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温故收起帛书,转身面向唐大夫,声音清晰如钟:“唐大夫,请继续。下一处,剖脊椎第七节。”

    火光跃动,映得三人身影在山壁上拉长、扭曲,最终融为一片浓重墨影。远处,神医谷药帮议事堂的晨钟正悠悠敲响,一下,两下……钟声沉闷,仿佛敲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之上。

    而就在钟声第五响时,温故袖中飞奴突然振翅,一只青羽信鸽掠过火堆,爪上竹筒内,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笺上仅有一行字,墨迹凌厉如刀:

    【苏家余孽,已押至县城东校场。杨巡尉亲审。】

    温故垂眸,指尖抚过那行字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火光映照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冷得如同万载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