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八读书网 > 玄幻小说 > 古代末世的文弱书生 > 第二四三章 大屏就是好
    温故在做防护准备。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,那个面盆大的水晶镜一出场就制造了足够大的心理冲击,再看歆州这边拿出来的奢华防护装备——比如带一大块水晶护目镜的面罩,这类东西摆出来,唐、纪两门的人还能分神去畅...

    温故见那少年双眼发亮,话音竟微微发颤,心下微动——原来这世上,真有人把“有编制”三字听成惊雷炸在耳畔。

    他略顿了顿,没急着接话,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铜腰牌,边缘磨得温润泛光,正面阴刻“歆州巡卫司仵作署·温故”十二小篆,背面是鱼符纹与火漆印痕。他指尖一转,将牌面朝上,轻轻推至案几中央。

    满屋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纪门那位年轻弟子喉结滚了滚,伸手欲触又缩回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……这是真牌?”

    “真。”温故颔首,“去年秋闱后补的缺,经巡检使亲批、刑部核验、吏部备案,三印俱全。每月初五领俸,米三斗、钱三百文、炭银二钱,另加疫瘴补贴五十文——若值夜解剖,再加双倍。”

    “双倍?!”另一人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失态,忙抬手掩口,可眼里的光却更盛了,像冻土里突然拱出的嫩芽,怯生生,却执拗地往上顶。

    纪大夫坐在角落,手里捻着一枚干枯的紫苏叶,原本只是听着,此刻指腹忽地一顿,叶脉被掐断,簌簌落了两星碎屑。他抬眼望向温故,目光沉而缓,不似打量,倒像在丈量一株新栽的药苗根须扎得深不深。

    章大郎却笑了,笑得极轻,还带点沙哑的倦意:“容公子,你这话若搁十年前说,我师父能把你请进药堂当记档先生——就为听你讲‘编制’二字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温故也笑:“章师兄抬举。不过我说的不是虚的。前日赵阀分赏,兵卒领的是半斤腌肉、三尺粗布;而我们仵作署,昨儿刚发了新制的油浸鹿皮手套——专防尸毒渗肤,掌心嵌铜丝网,指节加厚牛筋衬,连拇指内侧都缝了吸汗绒布。发放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:‘此物属职用器械,归署统管,离职须缴还,损毁照价赔’。”

    屋内又静了。

    这次静得更深。连窗外掠过的鸦声都显得刺耳。

    游小师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眉间一道旧疤。他忽然问:“那……若伤了手,不能做事了呢?”

    “调岗。”温故答得干脆,“去文书房整理卷宗,或去药坊监制防腐膏,亦或调至城东义冢司,管骨殖登记、迁葬稽查。只要人在署册,俸禄不减,医资由公费出,养到能动为止。”

    游小师兄缓缓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纪大夫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稳:“你讲这些,不是为显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温故敛了笑意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是想让诸位知道——疫鬼不是怪物,是病灶;解剖不是亵渎,是诊脉;而我们这些人,不是临时凑数的苦力,是持册在籍、受律所束、亦得律所护的职事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了叩那枚铜牌:“你们神医谷,药帮立规,堂主执律,暗香堂执法,规矩森严。可这规矩,护的是药,是秘方,是门户之利。而我们歆州的规矩……护的是人,是活人,是哪怕只剩一口气、也要按律登记在册的活人。”

    屋外风势渐紧,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纪大夫沉默良久,忽道:“温副使,你可知我们为何肯接这活?”

    温故抬眼。

    “不是因你许诺药材。”纪大夫目光如针,“是因你来时,带了三具疫鬼尸身,裹着桐油浸透的麻布,每具脖颈处都贴着一张黄纸,朱砂书‘歆州巡卫司封’四字,右下角盖着你本人指印——不是官印,是你左手食指蘸墨按的。我们验过,指纹清晰,墨色未洇,是新鲜按的。”

    温故心头一震,未曾想到他们连这个都察得如此细致。

    纪大夫继续道:“我们验尸三十年,见过太多尸身被随意拖拽、剥衣、翻检,只当是死物。可你这三具,肩胛、髋骨、脚踝皆垫了软藤垫,尸身仰卧,双手交叠于腹,十指自然微屈,连指甲缝里都清干净了——这不是怕尸毒,是敬死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神医谷的规矩,护药;歆州的规矩,护人。可若连死人都不敬,那活人,在你们眼里,又算什么?”

    满屋弟子垂首,无人应声。

    章大郎却忽然起身,走到温故面前,解下腰间一枚乌木小匣,匣面浮雕一株断续草,枝叶虬结,根须深扎于石缝之间。他打开匣盖,里面并非丹丸,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,记录着历年疫症发作时辰、患者脉象、舌苔色变、尸身僵硬顺序、腑脏溃烂部位……末尾皆附一行朱批:“此例可入《疫源考》卷三,待校”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师父手稿。”章大郎将匣子推至温故手边,“他临终前烧了七十二卷,只留这一匣。他说,若哪日有人带着‘敬’字来问疫鬼,就把这匣子交出去。”

    温故双手接过,匣子轻,却压得他腕骨微沉。

    当晚,众人散去歇息。温故独坐灯下,挑亮灯芯,一页页翻看那匣中手稿。纸页脆黄,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字迹被水渍晕开,仍能看出反复修改的痕迹。某页末尾,一行小字旁画了个极细的圈:“癸巳年冬,疫鬼喉间见淡青絮状物,疑为菌丝,然取样即溃,不可验。若得银针透光法,或可见其形。”

    温故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银针透光法——正是他昨日与纪大夫密谈时,随口提过一句的歆州古法,用特制银针刺入尸喉,以琉璃镜聚光,可观细微菌类游动之迹。此法早已失传,唯存于巡卫司密档残卷,连赵阀都不知。

    他猛然抬头,望向窗外——纪大夫房间烛火未熄,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剪影,正执笔疾书。

    次日寅时,天光未明,霜气凝睫。

    解剖场设在唐门后山一处石窟,穹顶天然开裂,引得一线天光斜斜垂落,正照在中央青石台上。台面覆三层桐油毡,四周凿有导流槽,尽头连着地下陶瓮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苍术、艾绒与雄黄混合熏蒸后的苦辛味,压过了隐约的尸腐气。

    七具疫鬼尸身已并排陈于台侧,皆覆素麻布,额贴镇魂符。温故率六名助手,穿齐膝鹿皮围裙,戴厚绒手套与鹿皮口罩,口罩内衬夹层填着浸药棉。纪大夫与章大郎立于台左,身后跟着游小师兄等四人,皆执柳木托盘,盘中置银刀、玉尺、青铜探针、琉璃量皿、瓷罐数十,罐上标签以朱砂注明“胆汁”“肺液”“脑髓”“脊液”等字样。

    辰时初刻,钟磬三响。

    温故亲自掀开第一具尸布。

    那是个三十许岁的妇人,面色青灰,唇周紫黑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如刃。但最刺目的,是她颈部一道横贯的浅褐色环状淤痕,皮下血管呈蛛网状爆裂,却无挣扎抓挠之迹。

    “缢死者?”游小师兄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温故俯身,以银镊轻拨其舌,舌面布满灰白苔,根部却有一线鲜红血丝蜿蜒至咽——“是窒息,但非外力勒扼。看舌底与软腭交界处。”

    众人凑近。只见那交界褶皱深处,粘附着几粒微不可察的灰绿粉末,遇湿气即化,只余淡淡腥气。

    “苏家走私的‘雾隐散’。”温故直起身,“服之三刻,喉肌痉挛,气道自闭。无外伤,无痛苦,死者甚至不知自己正在窒息。”

    纪大夫瞳孔微缩:“此药……原是用于猎杀猛兽,使其无声毙命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温故点头,“但昨夜我查了赵阀卷宗,县城疫症暴发前七日,有三名药帮伙计,曾以‘采购苍术’为由,出入苏家废宅三次。而苏家藏药窖中,并无雾隐散。”

    石窟内霎时寂静。

    章大郎忽然冷笑:“所以,不是苏家散毒,是有人借苏家废宅为掩,将雾隐散混入药帮日常采买的苍术包中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温故指向第二具尸体——一名老者,背部有大片暗红斑块,如锈蚀铁片。“此乃‘赤鳞疹’,雾隐散毒性未尽时,若再沾染生石灰水,二者相激,皮下生疹,三日内必溃烂流脓,继而引发高热谵妄——正是本轮疫症首发症状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第三具——孩童尸身,胸腹鼓胀如球,指腹轻按,竟有咕噜水声。

    “腹腔积液,含大量乳酸与坏死细胞碎片。解剖后可见肠壁大面积脱落,黏膜糜烂如絮。这不是疫鬼咬噬所致,是肠道菌群崩解反噬自身。”温故声音渐冷,“而雾隐散,正是摧毁肠道屏障的第一把刀。”

    游小师兄手一抖,托盘里一只瓷罐差点滑落。他死死盯着孩童紫绀的嘴唇,喃喃道:“我们……一直以为是疫鬼唾液带毒……”

    “错。”温故斩钉截铁,“疫鬼是果,不是因。它们是被雾隐散与生石灰水双重催化后,神经溃散、本能暴走的病人。真正杀人者,是混入药中的毒,和混入人心的贪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石窟入口处传来一声轻咳。

    众人回头。

    唐大夫立在洞口,玄色袍角被山风掀起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简上朱砂未干。他目光扫过七具尸身,最终落在温故脸上,声音平缓如常:“温副使,你昨日要的‘银针透光法’所需琉璃镜,我已令匠人连夜赶制。三枚,皆按你所述尺寸,弧度、厚薄、折射率,分毫不差。”

    他缓步上前,将竹简置于石台一角。温故翻开,首页赫然是《银针透光法图解》,图中银针形制、刺入角度、琉璃镜摆放方位、甚至光线入射角度,皆标注精确至分毫。更令人骇然的是,图旁小注:“此法失传于景和十七年,因当时匠人误将‘琉璃’解作‘铅璃’,致镜片铅含量过高,反灼目伤神。今依温副使所言‘钠钙琉璃’重制,已试光百次,无眩晕之弊。”

    温故喉头微动,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唐大夫却已转身,对纪大夫道:“纪兄,雾隐散解药,我昨夜配出了雏形。以白芥子、皂角刺、紫河车焙末为主,辅以寒水石粉调和。然尚缺一味引药——需取疫鬼喉间未溃之青絮,焙干研粉,方可引诸药直透厥阴。”

    纪大夫神色一凛:“你要……活取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唐大夫摇头,“是取‘未溃’者。温副使既已辨明雾隐散为始作俑者,那第一批感染者,喉间青絮尚存形质。我已命人彻查三日前送来的所有疫鬼尸身,共筛出十一具符合条件者。稍后,便由章堂主亲自操刀,取絮。”

    章大郎肃然抱拳: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温故这才明白,昨夜唐大夫伏案所书,竟是解药引药之方。而他口中“稍后”,便是此刻。

    石窟内,天光悄然移至第七具尸身面上。那是个青年男子,面目尚存几分清俊,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,戒面刻着半个“苏”字。

    温故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示意暂停。

    他绕至尸身右侧,蹲下,以银镊极其轻柔地撬开其右手五指——指节僵硬,却未完全锁死。他沿着小指银戒边缘,细细刮下一抹近乎透明的膏状物,置于琉璃量皿中。再取银针蘸取少许,置于琉璃镜下。

    光线下,膏体中竟悬浮着无数微小晶体,形如蜷曲的幼蚕,通体半透明,在光中缓缓旋转,散发极淡青辉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游小师兄屏息。

    “雾隐散原粉。”温故声音低沉,“苏家废宅中,根本未藏此药。他们藏的是——制备此药的模具与基膏。真正的毒,是后来者现场调配,再趁机混入药包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唐大夫、纪大夫、章大郎,最后落于石窟幽暗的穹顶裂隙:“诸位,雾隐散需低温定型,否则晶体会溃散失效。而县城并无恒温地窖。能提供这种条件的地方……只有药帮总坛地下冰窖,与赵阀军械库西侧那间常年结霜的‘寒铁淬火室’。”

    洞内风声骤止。

    纪大夫手中紫苏叶彻底碎成齑粉,簌簌落于青石地面。

    唐大夫望着温故,第一次,他眼中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:“温副使,你来神医谷,真只为解剖疫鬼?”

    温故未答。他只是默默收起琉璃量皿,将那枚刮下膏体的银戒,轻轻放回青年尸身掌心,合拢五指。

    天光此时恰好移至他眉间,照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寒潭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怒火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——

    乱世之毒,从来不在药中,而在人心里。

    而解剖刀,终究要先剖开的,是那层名为“理所当然”的厚茧。

    风忽又起,吹动洞口垂挂的艾草帘,沙沙作响,如无数细小手指,正叩击着石壁,也叩击着人心最幽微的缝隙。

    温故转身,走向石台中央,银刀出鞘,寒光一闪,稳稳抵在第一具妇人尸身喉部那道淡褐环痕正中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他说,“先取喉絮。”

    刀锋落下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