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八读书网 > 穿越小说 > 大明:寒门辅臣 > 第三千七百五十三章 南汉国的制度自信
    顾治疆看了黄时雪几次,终究没喊出“姨娘”,没办法,她虽然与父亲关系复杂,但终究还是一清二白,不能当着李存远与众人的面乱称呼。

    男人的体面还是需要维护,毕竟李存远任劳任怨,为顾家、为南汉国做了太多事。

    李存远听过顾治疆的话之后,顿生喜欢。

    这孩子姿态放得很低,谦虚中带着求进心,有顾正臣的风范。

    任东洋嘿嘿笑着。

    以前还担心南汉国的果实被外人摘走,比如李芳远、黄时雪的儿子,毕竟他们夫妇掌权太久,牢牢把控......

    日头偏西,影子重新被拉长,斜斜地覆在太平馆青砖铺就的庭院里,像一道无声的刻度,丈量着时间与耐心。李芳远依旧立在那里,衣袍未皱,腰背未弯,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。河仑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躁怒,垂手侍立于侧,目光低垂,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浮尘,仿佛那便是此刻唯一值得凝神之事。崔石第三次出来时,脚步比前两次更轻,几乎踏在青砖缝里,喉结微动,却没开口。

    顾正臣坐在窗边,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《高丽史稿》,纸页脆而薄,边缘已微微卷起。窗外蝉鸣渐歇,晚风拂过檐角铜铃,发出极细的“叮”一声。他并未抬头,只将书页翻过,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:“至正二十三年,高丽王遣使入元,献马三百匹,金百两,玉带十副,而元廷赐敕不逾三行,唯曰‘尔其恪守藩职’。”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“恪守”二字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“恪守?”他低声道,“藩职岂是单靠敕书就能守住的?守不住的,从来不是敕书,是人心,是刀兵,是火药桶上那根引线——有人点,有人吹,有人捂着火苗等它闷燃,也有人,专等它炸开那一瞬的光。”

    司马任站在门边,没应声,只将手中刚誊抄完的一份密报递上前。顾正臣接过,扫了一眼,眉头微蹙,又舒展。密报是金陵来的急脚递,墨迹尚新:南汉水师三艘新造福船已于昨日离港,载铁甲三千、火铳两千杆、虎蹲炮三十门,主将为原锦衣卫千户赵勇,副将为朝鲜降将金允泽。船队不赴倭寇盘踞之对马岛,亦不巡东海诸岛,而是直取济州——此地距开京不过半日海程,风顺时,快船两个时辰即可抵港。

    顾正臣将密报折好,投入案旁炭盆。纸页蜷曲,火舌舔舐,墨字在灰烬中翻腾,终成一缕青烟。

    “赵勇来了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林白帆心头一跳,立刻明白其中分量。赵勇不是寻常武将,他是顾正臣早年在凤阳练兵时亲手带出来的亲信,曾在北平城下以五百火铳手击溃鞑靼千骑,更在辽东雪原伏击女真部族,七战七捷。此人最擅“静默突袭”,从不打无准备之战,更不会无故调动兵马。他来济州,不是为了防倭,也不是为巡海——是来守“人”的。

    守的是顾正臣,更是这开京城里,即将崩裂的平衡。

    萧成悄然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靖安君仍在馆外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颔首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已凉,微涩,却回甘悠长。“让他再等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萧成一怔,旋即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天色将暗未暗,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晕染开来。太平馆外,李芳远终于动了。他抬手整了整袖口,又将腰间玉带扶正一分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此前两个半时辰的枯立,不过是掸去衣上微尘般寻常。他抬步向前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上,稳如尺量。崔石迎出,面色肃然,双手捧着一方素绢托盘,上覆红绸。

    “镇国公有请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顿足,深深一揖,额头几近触地。起身时,额角沁出细汗,却不见疲态,唯有眸光清亮如初升寒星。

    馆内烛火已燃,顾正臣并未坐于正堂主位,而是斜倚在东厢临窗的紫檀塌上,膝上搭着一条玄色云纹绒毯,手边小几上搁着半盏冷茶,一册摊开的《武经总要》,一页正翻至“火器篇”。见李芳远进来,他未起身,只抬眼看了看,目光掠过对方眉宇间的沉静,掠过袖口细微褶皱里的尘痕,掠过他右手指腹一道浅浅旧疤——那是箭伤,三年前在鸭绿江畔,他率轻骑截杀北元残部时所留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顾正臣指了指对面一张圈椅。

    李芳远谢过,落座时腰脊挺直,双手叠于膝上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,似一杆未出鞘的枪,锋芒内敛,却令人不敢逼视。

    顾正臣这才放下书,伸手示意萧成添茶。新茶滚烫,雾气氤氲,模糊了两人之间一段短短的距离。他望着李芳远,忽而问:“你可知,我为何让你等三个时辰?”

    李芳远坦然道:“镇国公若欲试臣之心性,臣愿受试;若欲察臣之诚意,臣愿久候;若欲观臣之定力,臣已竭尽所能。至于缘由,臣不敢妄测,唯知一点——镇国公所为,必有所图,且图者甚大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笑了,笑声不高,却震得案上茶盏微响。“甚大?倒也不必说得如此沉重。我不过想看看,一个能在鸭绿江冰面上伏尸三日、只为等一支北元游骑的王子,能不能在烈日之下站满三个时辰,而不让膝盖发软,不让眼神飘忽,不让心绪浮动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神色不动,只道:“臣不敢与镇国公麾下将士相较。他们伏尸三日,是为家国;臣站三时辰,是为求见一人。二者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站住了。”顾正臣端起茶盏,慢饮一口,“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室内一时寂静。窗外夜色彻底沉落,远处王宫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鼓响,是戌时初刻的更鼓。李芳远听得分明,却未动容,只静静等着。

    顾正臣放下茶盏,忽然道:“你父亲今日在政务殿斥退了十二名堂上官,其中六人,是崔茂萱旧部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眼睫微颤,却未答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——神德王后,昨夜召见了司宪府左司直朴敏中。”顾正臣声音平静,却如刀锋划过冰面,“此人三个月前,曾因弹劾崔茂萱‘虚耗国帑,构陷良将’而遭贬为江原道训导。今晨,他复职,官复原品,且兼掌刑曹提调事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镇国公消息灵通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灵通。”顾正臣摇头,“是你们……太急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垂眸,沉默片刻,再抬眼时,已无半分犹疑:“镇国公既知此节,便该明白,臣之所求,并非世子之位,而是——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活路?”顾正臣挑眉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李芳远直视顾正臣双眼,“李芳雨已有父王默许,朝野皆知;李芳硕有母后庇护,根基稳固;其余兄弟或庸碌,或早夭,或远戍边关。唯独臣,无母后援手,无长兄让贤,无宗室撑腰,却握着兵权、握着军功、握着北境三万忠勇之士的性命。父王信我用兵,却疑我存心;群臣敬我才干,却畏我锋芒。此等局面,若不立世子,则天下汹汹,迟早有人借势而起,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行‘剪羽翼’之实。到那时,臣纵有万般本事,亦难逃‘功高震主,图谋不轨’八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臣所求活路,不是争位,而是——让父王亲口说一句:‘芳远,吾儿,可托大事。’”

    顾正臣久久未语。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,映出一点幽微的光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你错了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求的不是活路。”顾正臣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求的,是‘正统’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“世子之位,从来不是谁争得来的,而是谁被‘承认’的。”顾正臣伸手,指向窗外,“开京百姓认你,朝臣信你,将士服你,连你父王心里也清楚,若论治国理政、运筹帷幄、安边固疆,你比李芳雨强,比李芳硕稳,比其他兄弟皆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可这些,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正统不在功劳簿上,而在礼法典章里,在宗庙牌位前,在太子冠冕中。”顾正臣收回手,指尖轻叩案面,“李成桂可以不立世子,但他不能不立‘礼’。你若只靠才干去争,争到的只是权柄;你若依礼法而进,得到的才是正统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脸色微变,似有所悟。

    顾正臣却不再多言,只唤萧成:“去请崔莹大人。”

    萧成领命而出。

    李芳远心头剧震。崔莹!那位闭门不出、避嫌已久的开国元勋,那位曾率军攻破元朝双城总管府、一手奠定高丽北疆的宿将——他竟会在此时被顾正臣亲自相邀?

    不到一炷香工夫,崔莹到了。老人须发皆白,身形佝偻,却步履稳健,进门时腰杆笔直如松。他未看李芳远,只向顾正臣深深一揖,嗓音沙哑:“老朽闻镇国公召,不敢迟延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起身相扶:“崔公请坐。”

    崔莹落座,目光终于落在李芳远身上,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随即隐没。“靖安君也在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连忙起身,郑重行礼:“晚辈见过崔公。”

    崔莹摆摆手,目光转向顾正臣:“镇国公召老朽来,可是为了那颗坠星?”

    顾正臣摇头:“为星,亦不为星。为的是——星坠之后,人心所向。”

    崔莹沉默片刻,忽而叹道:“老朽当年随太祖王征伐,见惯生死。可从未见过,一颗星落,竟能压垮一座王廷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星压垮了王廷。”顾正臣目光锐利,“是人,借星之名,压垮了人心。”

    崔莹颔首,苍老的手缓缓抚过膝上一根乌木拐杖:“老朽今日清晨,去了宗庙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“宗庙之中,先王神主牌位皆在,唯独——”崔莹抬眼,看向李芳远,“唯独太祖王嫡长子,也就是你祖父那一支的香火,断了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呼吸一窒。

    崔莹继续道:“太祖王共有五子,长子早夭,无嗣;次子即今上;三子封安平君,二十年前病故,亦无后;四子封咸宁君,十年前暴卒,仅遗一女,已嫁入全州李氏;五子,便是你父王。按宗法,嫡长子一脉绝嗣,当立庶长,或择贤而立。可如今,宗庙之内,无人敢提此事,无人敢议此礼,更无人敢——重续香火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靖安君,你生母虽非正室,却是太祖王亲赐婚配,你生父乃太祖王嫡次子之后,你血脉之中,流淌着太祖王嫡长一脉的血——只不过,这血,被刻意掩埋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从未听闻此事!生母出身寒微,自幼入宫为婢,后被太祖王指给当时还是王子的李成桂为妾,生下他后不久便病逝……原来,竟还有这般渊源?

    顾正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缓声道:“崔公今日去宗庙,并非偶然。他查了三十年前的册籍,翻了太祖王手谕,验了宗庙祠簿。此事千真万确。”

    崔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双手奉上:“镇国公,这是太祖王亲笔朱批,准许靖安君生母一族,以‘承祀’之名,入宗庙旁支,供奉香火。绢上印玺,尚存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接过,展开一瞥,随即递给李芳远。

    李芳远双手颤抖,展开绢帛,只见朱砂写就的“承祀”二字力透纸背,下方赫然是太祖王龙形印玺——清晰,厚重,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顾正臣为何让他等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不是试心性,不是察诚意,不是观定力。

    是在等这一卷绢帛,等崔莹踏入太平馆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是在等——正统,自己走回来。

    窗外,最后一声更鼓敲响,亥时已至。

    夜风骤起,吹得窗棂微响。顾正臣起身,走到李芳远面前,伸手,轻轻按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“李芳远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钟,“你不必争世子,你只需——承世子之礼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,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:“臣……李芳远,愿承世子之礼,不负宗庙,不负社稷,不负——镇国公所托!”

    崔莹眼中泛起水光,拄杖而起,对着顾正臣,深深一拜。

    顾正臣扶住老人手臂,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,低声道:“明日一早,你去宗庙,焚香告祖。不必惊动他人,只你一人,三炷香,三叩首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伏地不起,只重重应了一声:“喏!”

    顾正臣转身,走向内室,脚步未停,只留下最后一句:

    “记住,真正的风暴,不在王宫,不在朝堂,而在人心深处。你跪下的地方,不是宗庙,是未来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伏在地上,久久未起。烛火摇曳,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渐渐拉长,仿佛一株新竹,正悄然破土,刺向那片尚未破晓的、深沉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