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棡、朱棣西进,是大明国力支撑之下的,全体系征战,为了保障后勤,南汉国成了最为重要的后勤补给点。
除了二王浩大的船队外,还有不久之后便会抵达的大明水师抽调而来的,以萧钺、张满等人为首的后勤船队。
此番出征,并不遵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作战模式,毕竟朱棡、朱棣出征的船队堪称规模浩大,船上可以携带大量物资,足够他们支撑三个月乃至更久。
所以萧钺的船队会在两个月之后抵达南汉国,并在西风港装入粮食、火器、......
李芳远退出太平馆时,夜风微凉,檐角铜铃轻响,如一声叹息。他并未回头,步履沉稳,衣袍在灯影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河仑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前,却不敢贸然开口,只默默递上一盏温茶。李芳远接过,指尖微烫,茶汤清亮,映着灯焰摇曳——那光,竟与他眼中未熄的火苗同频。
“靖安君……”河仑喉头滚动,“可谈妥了?”
李芳远吹开浮叶,浅啜一口,目光越过太平馆高墙,投向远处王宫方向:“谈什么?谈世子之位?谈站队之利?谈以国为赌注的买卖?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顾堂长连‘干涉’二字都说了三遍,你当他是敷衍?不,他是把话刻在石碑上了——刻得极深,深到连风都刮不掉。”
河仑怔住,手心沁汗:“那……我们白等一日?”
“白等?”李芳远将空盏递给崔石,声音不高,却字字入骨,“你可知他今日为何肯见我?不是因我站了一日,饿了一日,而是因我带去了《矛盾论》手抄本,因我问出了齿轮啮合之理,因我敢在他面前说‘我适不适合当世子’——这三件事,哪一件是李芳雨做得出来的?”
崔石垂首不语,袖口微颤。
李芳远缓步踱至廊下,仰首望天。今夜无月,唯星如钉,密密嵌于墨色穹顶。他忽然问:“河仑,你读过《周易》吗?”
“略通。”河仑答。
“乾卦初九:潜龙勿用。”李芳远指尖点向天心一颗孤星,“龙在渊,非不能腾,乃时未至。顾堂长不言支持,亦不言反对;不许诺,亦不拒斥——这便是‘勿用’之境。他观势、察人、待机,而机不在今日,不在明日,而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,“在李成桂召集群臣议立世子的那一日,在李芳雨按捺不住、率兵巡城那一日,在神德王后病中召见六部尚书那一日。”
河仑心头一震,冷汗倏然浸透内衫。
李芳远转身,直视河仑双目:“你记着,顾正臣不是棋手,他是铸棋盘的人。他来开京,不是为选一枚棋子,而是要看看,谁能在不被他亲手托举的前提下,自己爬上棋枰,稳坐中央。”
话音落处,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于馆外。崔石眉头一蹙,快步迎出,片刻后折返,面色凝重:“镇国公遣人传话——李芳雨已携铁甲百骑,自西门入城,直趋议政府。”
林白帆疾步而出,手中紧攥一封密信,脸色泛青:“老爷说,李芳雨今晨拜谒了兵曹判书金士衡,午间又与司宪府大司宪朴仁圭密谈半个时辰。方才,金士衡调了两营弓弩手至议政府外街巷布防,而朴仁圭……昨夜已令监察御史彻查刑曹旧档,专查洪武二十三年李芳远督造江华岛水寨时,所报物料损耗。”
李芳远听罢,竟笑了。那笑不带丝毫戾气,反倒如春冰乍裂,清冽凛然。
“大哥终于动了。”他解下腰间佩刀,交予河仑,“去,替我将此刀送至议政府门前——就放在金士衡亲卫的马鞍旁。不必多言,放下即走。”
河仑愕然:“靖安君,此举……”
“刀鞘上刻着‘江华’二字。”李芳远负手而立,夜风吹动他半幅袍袖,“当年我督建水寨,耗银七万两,木料两千根,铁钉三万枚。刑曹旧档里,每一份签押都是我亲笔。若朴仁圭真能翻出假账,那便让他翻——可他若翻不出呢?”
他目光如刃,劈开浓夜:“他若翻不出,便等于告诉所有人,李芳雨急于构陷于我,其心已躁,其势已虚。而我送刀之举,是示弱?不,是亮底牌——我敢让你查,因我无惧查。”
林白帆忍不住道:“靖安君,镇国公既不插手,您这般行事,岂非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?”
李芳远摇头:“你错了。顾堂长不插手,是因为他早已插手——插手的方式,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,谁在主动布局,谁在被动应对。李芳雨调兵、结党、查旧案,是在求速胜;而我静候、读书、问学,是在谋长局。他怕顾正臣偏袒我,所以先发制人;他越怕,越露破绽。”
他抬手,指向太平馆二楼一扇亮灯的窗:“你猜,此刻顾堂长在做什么?”
林白帆迟疑:“批阅文书?”
“不。”李芳远笑意渐深,“他在看《矛盾论》手抄本——我留在案上的那本。书页第三十七页,我夹了一片枫叶,叶脉已被药汁浸染成暗红。那是我昨日清晨,在馆后枫林采的。而那一页写的是——‘量变积累至临界,质变方生;临界之点,常藏于表象之下,唯静观者可察。’”
林白帆呼吸一滞。
李芳远再不多言,只缓步回房。推门之际,忽驻足,侧首对河仑道:“去备车。我要去一趟昌德宫。”
“昌德宫?”河仑失声,“靖安君,此时去谒见父王?”
“不。”李芳远眸光沉静如古井,“我去谒见王妃——那位从不参与政事,却每年清明亲赴景福宫废墟焚香三炷的王妃。”
河仑猛然醒悟:王妃虽无子,却是太祖李成桂原配之妹,自幼伴其起兵,知晓太多尘封密档;她不掌权,却掌着李成桂最深的信任与愧疚;她不出声,可只要她开口问一句“当年江华水寨,究竟是谁勘测潮汐、谁定桩位、谁验木纹”,金士衡与朴仁圭便再难张口。
李芳远入室,反手阖门。烛火轻跳,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。他取下墙上一幅旧画——画中是少年时的自己,立于江华岛礁石之上,衣袂翻飞,手指大海。画角题跋犹新:“潮退时,方知谁曾踏浪而立。”
他抚过题跋,低声自语:“顾堂长,你教我矛盾不可灭,可你没说——最锋利的矛,有时恰恰生于盾的裂缝之中。”
与此同时,太平馆二楼。
顾正臣搁下朱笔,将那本《矛盾论》轻轻合拢。枫叶滑落案头,叶脉暗红如血痕。司马任捧来一卷新呈的密报,低声道:“李芳硕今早去了宗庙,焚香三柱,叩首九次,随行礼官皆为神德王后旧属。午后,他又往崇仁殿献《孝经新注》一部,当着群臣之面,亲诵‘资于事父以事君,则忠’一句,声如洪钟。”
顾正臣不置可否,只伸手捻起枫叶,对着烛火细看。
“叶脉分支十九,主脉断而复续。”他指尖摩挲叶面,“李芳远聪明,知道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他送刀入议政府,看似挑衅,实则将李芳雨逼至绝境——若查不出问题,李芳雨威信扫地;若查出问题,伪造证据的罪名,足够让金士衡抄家灭族。”
司马任点头:“只是……靖安君此举,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火?”顾正臣将枫叶投入烛焰,青烟袅袅升腾,“你看这烟,看似散乱,实则循着热流升腾。李芳远不怕火,他只怕风停。而风……”他抬眼望向窗外,“正从金陵来。”
话音未落,崔石匆匆入内,双手奉上一纸急递:“镇国公,金陵八百里加急!”
顾正臣展开,只扫一眼,便将纸递予司马任。司马任读罢,瞳孔骤缩:“陛下敕令——命镇国公即日起,督办朝鲜贡船修缮事宜,并授‘监舶使’印信一枚,凡涉海贸、船政、水师操演诸务,可便宜行事!”
林白帆倒吸一口冷气:“监舶使?这……这不是水师提督才有的权柄吗?”
顾正臣却笑:“陛下这是把刀柄,塞进我手里了。”
他起身踱至窗前,遥望开京港方向:“李成桂这些年,最忌惮什么?不是王子夺嫡,而是水师失控。江华岛水寨、巨济岛船坞、丽水港战舰——这些地方,名义上归兵曹,可真正懂造船、识潮汐、会操炮的匠人,哪个不是格物学院出去的?李芳远当年督建水寨,用的就是我院学子二十人,如今这些人,一半在朝鲜水师,一半在南汉船厂。”
司马任恍然:“所以……您让李芳远去江华,不是让他练兵,是让他扎根?”
“扎根?”顾正臣摇头,“是让他种树。树根扎得越深,枝叶才越茂。他若只靠父荫,不过是个纨绔王子;他若靠自己在江华三年凿出一条避风港,养活三千匠户,训练五千水卒——那他就不再是王子,而是……水师之魂。”
烛火噼啪爆响。
顾正臣转身,目光如电:“传我令——明日辰时,于太平馆设‘格物讲席’,讲《船舶浮力与重心调配》,凡朝鲜水师将佐、工曹匠官、格物学院在朝学子,皆可听讲。另,着林白帆拟文,邀李芳远明日申时,赴馆共勘新开京港图纸——图纸就用他当年手绘的江华岛草图做蓝本。”
司马任躬身领命,却压低声音:“镇国公,若李芳远不来呢?”
顾正臣端起茶盏,掀盖轻吹:“他会来。因为这张图纸上,有他亲手标注的十七处暗礁位置,有他测算的十二个潮汐周期,还有……他母亲临终前,握着他手写下的最后一行字:‘潮信不误,人信当如潮。’”
夜愈深,太平馆灯火通明。
李芳远伏案疾书,墨迹未干的信笺上,只有一行小楷:“江华旧图已呈,潮信如约。弟子请命,愿以毕生所学,固我朝鲜海疆——非为争位,实为守土。”
窗外,东方微白。
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正落在他案头那枚铜钱上——钱面“乾坤”二字,在光下灼灼生辉,仿佛正缓缓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