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围坐,各自出着主意。
朱济熺十九岁,比朱高炽大三岁,朱高炽又比顾治疆大三岁,都不算成年,可出身都不简单,家学与过往在那摆着。
朱棡对朱济熺的教育很重视,很早就送到了格物学院进修,加上朱棡这些年多留金陵,没少亲自教导。
朱高炽更不必说,他的同窗是朱雄英、顾治平,学业不曾落下多少,朱棣与燕王妃也算是倾力培养。
顾治疆虽然年纪最小,进入学院最晚,可他爹是顾正臣,接受的教育,培养的思维,看待世界的眼光......
日头偏西,影子重新被拉长,斜斜地覆在太平馆青砖铺就的庭院里,像一道无声的刻度,丈量着时间与耐心。李芳远依旧立在那里,衣袍未皱,腰背未弯,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。河仑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躁动,默默站在他身后半步,垂首敛目,呼吸放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这凝滞的肃穆。崔石第三次出来时,脚步比前两次更缓,脸上添了几分犹豫,却还是低声道:“镇国公说……靖安君若真有诚意,便请入内饮一杯茶。”
话音未落,李芳远已微微颔首,抬步向前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这句允诺不是等了两个半时辰才换来的恩典,而是本就该落下的雨滴。河仑紧随其后,跨过门槛时,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——不是因疲惫缓解,而是心气落地:他终于看清了,这不是权贵之间的礼让周旋,而是一场无声的称量。谁轻,谁重,谁俯首,谁昂然,皆在门槛内外。
太平馆正厅陈设简朴,无金玉堆砌,唯几幅水墨山川悬于壁上,墨色沉郁,山势峻拔,似有千钧压而不折之意。顾正臣并未端坐主位,只靠在一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中,膝上搭着一条素青薄毯,手中把玩一枚铜制罗盘,指腹摩挲着边缘细密的刻度。他见李芳远进来,也未起身,只抬眼一扫,目光如静水掠过刀锋,不锐利,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。
“坐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进耳中,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,激起回响却不泛涟漪。
李芳远依言落座,脊背挺直如松,双手叠于膝上,既无谄媚之态,亦无倨傲之姿。河仑则退至侧后方,垂手而立,再不敢多言一句。
顾正臣放下罗盘,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,轻轻吹开浮沫,啜了一口,才道:“靖安君今日所求,不在茶,在解局。”
李芳远眸光微凝,随即坦然应道:“正是。局已成,风已起,火未燃,却已灼人眉睫。父王心焦,朝野惶惶,崔茂萱一案不过引线,真正烧起来的,是人心——是诸王子身后各自盘根错节的军政旧部,是各道节度使观望的旗帜,是京中五卫兵马调度的暗令,更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神德王后宫中那三十七口未封存的火药箱。”
顾正臣指尖一顿,缓缓放下茶盏,杯底与案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他没问火药箱从何而来,也没问为何只有三十七口——既然李芳远敢提,便是确凿无疑。这数字精准得令人寒毛微竖,说明不止有人查,而且查得极细、极狠、极早。火药箱本该藏在工曹火器库最底层的暗格,由四名司役轮值看守,每旬清点,三十七口,不多不少,正是崔茂萱死后第三日被秘密运出的数量。而运走的车辙痕迹,经河仑亲自带人查验,最终指向神德王后胞弟金承庆私宅后巷的废弃马厩。
顾正臣抬眼,目光落在李芳远脸上:“你既知火药箱,可知它们如今在何处?”
李芳远毫不迟疑:“全在开京北门瓮城之下,埋于夯土夹层之中。引爆引信,已由匠人以牛筋缠绕,系于瓮城箭楼横梁。一旦引燃,不单北门尽毁,整段城墙亦将塌陷三十余丈。届时,若再有伏兵自城外突袭……”他停住,没再说下去,可意思已明——那是血洗王宫的通道,是废立之变的缺口,更是逼李成桂不得不在混乱中仓促决断的刀尖。
林白帆站在屏风旁,面色沉沉。司马任捻须不语,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。他们早知李芳远非泛泛之辈,却没想到他连火药埋藏位置都已勘定。这不是侥幸所得,而是数月来不动声色的布网,是无数人命与银钱砸出来的实打实的情报。此人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雷霆裂地。
顾正臣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靖安君,你不怕我将此事告知你父王?”
“怕。”李芳远坦然点头,“但更怕不说。若镇国公不知此局之险,便无法估量其中分寸;若不知分寸,便难作裁断。而此刻开京之局,已非朝鲜一国内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——大明船队泊于仁川港,火铳手二百,虎蹲炮十门,火药六十斤。若北门炸塌,大明将士为保自身安全,必登岸布防,届时,是‘协防’,还是‘护驾’,抑或‘平乱’?一字之差,万骨成山。”
顾正臣微微颔首。这话直击要害。他不来,李成桂尚能遮掩;他既在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大明默许甚至授意。李芳远清楚,所以才等,才忍,才将火药箱、瓮城、引信、伏兵一一摊开——不是示弱,是亮底牌,是告诉顾正臣:我知道你有多重,也知道你不想沾血,但若血溅开京,第一个溅到的,就是你大明国威的颜面。
厅中一时寂静,唯有檐角风铃轻响,叮咚两声,如叩心门。
顾正臣忽而起身,缓步踱至窗前,推开扇棂,望向远处王宫方向。暮色渐沉,宫墙轮廓在夕照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他负手而立,身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竟与李芳远的影子悄然交叠。
“靖安君,你既知火药箱在瓮城,可知崔茂萱当年试炮图稿,为何独缺北门三号炮位的装药配比?”他忽然问。
李芳远怔住,随即瞳孔微缩。
那图纸他见过,残卷一角,墨迹斑驳,确有缺失。他只当是岁月损毁,从未深究。可顾正臣一语道破,分明是早知内情!
顾正臣并未回头,声音却清晰如刻:“因为三号炮位,从来就不是用来轰敌的。它是崔茂萱奉神德王后密令所设,专为王宫内变而备——炮口朝内,引信直通后殿寝阁。当年崔茂萱曾对心腹言:‘若王后有令,只需一声令下,火起于内,门崩于外,世子可自北门直入,登阶即位。’”
李芳远呼吸一窒。
他竟不知此事!神德王后欲借崔茂萱之手,为李芳硕铺就血路,连火器图纸都暗藏杀机。而这份图纸,此刻就在顾正臣案头那摞书册最底下——被司马任用油纸仔细包好,封皮上只写着四个小字:“崔氏遗稿”。
“镇国公……”李芳远喉结微动,声音低哑,“您早已知晓?”
“半月前,崔莹托人送来此稿。”顾正臣终于转身,目光如炬,“他说,他老了,眼睛昏花,手抖得写不了奏疏,可有些事,不能烂在肚子里。他不敢递入王宫,只能托我代为转呈——可转呈给谁?你父王?他若见此稿,必先诛崔莹,再焚原稿,最后将知情者尽数灭口。那三十七口火药箱,便会永远埋在瓮城之下,静待某一日,某个人,亲手点燃。”
李芳远额角沁出细汗。
原来崔莹早已倒向顾正臣,而顾正臣,竟将这张足以颠覆王廷的底牌,按在袖中整整半月,只待今日,才徐徐展开。
“所以您等我来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顾正臣摇头,“我在等一个肯说实话的人。李芳雨不会来,他要的是顺水推舟;李芳硕不敢来,他背后是神德王后,不敢赌我是否真会撕破脸;李芳远——你来了,还站了两个半时辰,连茶都不喝一口。你不是来求我庇护,你是来谈交易。”
李芳远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:“请镇国公明示。”
顾正臣缓步走回案前,取过一支狼毫,蘸墨,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:
**“三不立。”**
李芳远凝神细看,不解其意。
顾正臣搁笔,道:“第一,不立李芳雨。他虽长子,然性多疑忌,容不得异己,若立为世子,必削藩镇、夺兵权、屠旧臣,五年之内,朝鲜必乱,且乱不可收拾。”
李芳远默然。他心中亦如此想,只是不敢宣之于口。
“第二,不立李芳硕。”顾正臣继续,“神德王后干政已成痼疾,若再立其子,后宫凌驾朝纲,法度尽废,不出三年,王室血脉将沦为傀儡,朝堂唯闻妇人哭笑之声。”
李芳远手指微蜷,指甲掐进掌心。这话太狠,却太真。
“第三……”顾正臣目光如电,直刺李芳远双目,“不立你。”
李芳远霍然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愕,随即迅速沉静下来。
“为何?”他问,声音竟无半分波澜。
“因为你太强。”顾正臣直言不讳,“强到你父王夜不能寐,强到李芳雨寝食难安,强到崔莹宁愿托稿于我,也不愿向你剖白。你若为世子,李成桂必死于非命——不是你动手,而是他在恐惧中自毁。一个国王,若连儿子都不敢信任,他活着,比死了更伤国体。”
李芳远久久不语。厅中烛火摇曳,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硬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那镇国公以为,该立谁?”
顾正臣没有回答,只将那张写着“三不立”的宣纸推至案边,又取出另一张空白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:
**“李芳果。”**
李芳远瞳孔骤缩。
李芳果——排行第七,年仅十九,生母早亡,自幼养在宗庙旁的净业院中,不近权贵,不通政务,连朝会都极少参加。世人皆道此子懦弱寡言,不堪大用。
“他?”李芳远声音微哑,“他连弓都拉不开,更遑论理政。”
“拉不开弓,可以学;理不了政,可以教。”顾正臣目光沉静,“但他有一样,你、李芳雨、李芳硕,全都失却了——干净。他的手没沾过血,他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密奏里,他的府邸没有一支私兵,他的幕僚不是权臣,只是几个老儒生。他是唯一一个,能让李成桂安心睡去的王子。”
李芳远沉默良久,忽然苦笑:“镇国公,您是在为朝鲜择主,还是在为大明择傀儡?”
顾正臣神色不变:“择主,亦是择邻。朝鲜若乱,倭寇必趁虚而入;倭寇若盛,福建、浙江海疆危矣。我选李芳果,非为操控,只为留一线生机——让他活,让朝鲜活,也让大明少一场海战。”
话音落,窗外忽有风过,吹得案上纸页哗啦轻响。林白帆悄然上前,将一张密笺置于顾正臣手边。顾正臣扫了一眼,眸色微沉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。”他将密笺递给李芳远,“倭寇三艘战船,昨夜闯入济州岛以南三十里海域,劫掠渔船六艘,焚毁民房十二间。船上旗号,是萨摩藩岛津家。”
李芳远接过密笺,指尖微凉。
萨摩藩……那个与朝鲜屡有摩擦,却又与李芳雨暗通款曲的倭国强藩。他们此时动手,绝非偶然。
顾正臣看着他:“李芳雨需要倭人的火器、战船、乃至三千浪人兵。而倭人,需要朝鲜的铁矿、硫磺、还有——开京王宫的舆图。”
李芳远猛地攥紧密笺,纸角在掌中皱成一团。
原来如此。神德王后谋内变,李芳雨勾外寇,而他自己,竟还在与顾正臣讨价还价,争那世子之位。
何其可笑。
“镇国公。”他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,“李芳远,请为李芳果之师。”
顾正臣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笑意:“不必为师。你只需替他守住北门。”
李芳远抬头,目光灼灼:“如何守?”
“明日卯时,你带二十名亲信,持我手书,赴北门瓮城。城门守将见书,自会放行。你入内,拆引信,清火药,将三十七口箱子尽数移至工曹火器库旧址——那里,我已命人备好三十桶清水,二十担石灰,还有一百二十名可信匠人。”
李芳远心头一震:“您……早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?”顾正臣摇头,“我只是知道,火药见水则失效,石灰可吸潮固形,而匠人,只需听命,无需知情。靖安君,你要记住,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朝堂之上,而在人心未动之前,便已落子。”
李芳远再拜,起身时,肩头似卸下千钧重担,又似扛起万仞高山。
顾正臣走到他面前,低声叮嘱:“另有一事。崔莹昨日黄昏,已启程赴咸镜道。他要去见一个人——李成桂早年最倚重的老将,如今镇守北境的康兆。此人手握五万精兵,忠于李氏,却厌恶后宫干政。崔莹此去,是要说服他,若王廷不立贤嗣,便请他率军南下,‘清君侧’。”
李芳远心头巨震。
崔莹竟已着手调兵!而顾正臣,竟对此一清二楚。
“他不怕康兆反么?”李芳远问。
顾正臣淡然一笑:“康兆若反,便不是崔莹要见的人了。他去,是为给李成桂最后一道催命符——若再不决断,北军将不再听调,而南汉商船,明日也将停止向开京输送盐铁。”
李芳远明白了。
这不是威胁,这是清算。
顾正臣的手,早已伸进朝鲜的血脉里,不动声色,却已掐住了咽喉。
“最后。”顾正臣转身,取过一方朱砂印,按在“三不立”那张纸上,朱红如血,“靖安君,你回去之后,不必向任何人提起李芳果。你只说——你已劝动镇国公,他愿为世子人选之事,亲赴王宫,面陈大王。”
李芳远凛然:“面陈?”
“不错。”顾正臣目光幽深,“我要见李成桂,不是以国公之身,而是以大明钦使身份。明日巳时,我将携敕书入宫,当着满朝文武,向他陈述三事:倭寇犯境、火药藏城、后宫干政。若他仍不立世子,我便奏请皇帝,遣使彻查——届时,不是朝鲜内政,而是大明问罪。”
李芳远久久凝视顾正臣,忽然深深一揖到底,再起身时,眼中再无半分犹疑:“李芳远,谨遵镇国公钧令。”
顾正臣点头,送至廊下。
暮色已浓,星子初现。李芳远走出太平馆大门时,脚步比来时更沉,却也更稳。河仑快步跟上,欲言又止,终只低声道:“靖安君,您……真信他?”
李芳远仰首望天,只见一颗孤星高悬东北,光芒清冷,如刃劈夜。
“不信他,还能信谁?”他声音平静,“信神德王后的泪?信李芳雨的诺?还是信我父王的犹豫?”
他顿了顿,拂袖前行:“信他,至少……我们还有明天。”
身后,太平馆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透过窗纸,静静流淌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未干的墨痕,蜿蜒向前,直抵王宫方向。
顾正臣立于窗前,目送李芳远身影消失于街角,才缓缓合上窗棂。
林白帆悄然走近:“老爷,真让李芳远去拆火药?”
顾正臣望着案上那枚铜罗盘,指针微微颤动,始终指向正北。
“火药不拆,北门必炸;北门一炸,李芳雨便可名正言顺率兵入京,挟持李成桂,逼其禅位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可若李芳远去拆了,火药移走,瓮城安然,李芳雨便失了借口——他若再强行入京,便是叛逆。李成桂,便再无理由拖延。”
司马任叹道:“老爷算得准,可李芳远……他真能信?”
顾正臣唇角微扬:“他别无选择。他若不信我,便只能信神德王后与李芳雨联手的刀——那刀,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他咳嗽两声,取出药丸含入口中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“况且……”他目光悠远,“李芳远聪明,所以他懂。这世上,能救朝鲜的,从来不是哪个王子,而是——谁先低头。”
林白帆怔住。
司马任却恍然:“先低头者,得生机。”
顾正臣闭目养神,声音渐轻:“李芳远低了头,李成桂若再不低头……那开京,便真要血流成河了。”
窗外,风起,卷起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飘向王宫方向。
那里,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,如同无数只睁开的眼睛,在暗夜中,无声窥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