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八读书网 > 穿越小说 > 大明:寒门辅臣 > 第三千七百五十七章 来自传承的教导
    锡兰山国归南汉,整个过程中没有折损一个军士,但亚烈苦奈儿及一干贵族的死,还是给了朱济熺、朱高炽、顾治疆三人极大冲击。

    这种死亡教育,往往是朱棡、朱棣所推崇的。

    原因很简单,一个不能直面死亡,不见血,不知道尸首两处的样子,很难对战争、对政治有敬畏之心。

    朱棡、朱棣需要他们有这份敬畏。

    知道战争是残酷的,知道政治是会死人的,如果不想自己尸首两处,不想沦为刀下鬼,必须要认真起来。

    确实,这一番经历如同一记......

    日头偏西,影子重新被拉长,斜斜地覆在太平馆青砖地上,像一道迟迟不肯退去的墨痕。李芳远依旧站在原地,腰背挺直如松,衣袍上沾了些许浮尘,却未曾拂拭,仿佛那点微尘也是他此刻姿态的一部分——不卑不亢,不躁不怠。河仑早已收敛了所有怨言,默默立于侧后半步,双手垂于身前,目光低垂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唯恐扰了这凝滞的时序。崔石第三次踱出馆门,袖口微湿,额角沁着细汗,不是因暑热,而是因心悬——他不敢再进去催问,又不敢让靖安君久候成讥,更不敢擅自代镇国公做主。可就在他第三次欲言又止、喉结滚动之际,太平馆内忽传来一声清越的铜铃轻响,是顾正臣惯用的唤人铃音,只一声,短而稳,如刀锋划过丝弦。

    崔石一凛,忙躬身侧让。

    帘栊掀开,司马任缓步而出,素衫洁净,腰间佩玉未动分毫,面上无笑亦无愠,只朝李芳远略一颔首:“靖安君请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眸光微闪,未露喜色,只将袍袖一整,抬步迈过门槛,步履沉稳,足音几不可闻。河仑紧随其后,脊背绷直,连指尖都不敢蜷曲半分。馆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余韵,空气里浮动着新焙的松烟墨香与未散尽的药气,混着窗隙透入的晚风,竟有一种奇异的肃穆。顾正臣并未端坐堂上,而是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榻上,膝上搭着一条素白葛巾,左手执卷,右手搁在扶手上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齐整,腕骨处隐约可见青筋微凸,显出几分病中仍不肯松懈的力道。他听见脚步声,并未抬眼,只待二人行至三步之外站定,才缓缓翻过一页书,纸页簌簌作响,似秋叶坠地。

    “靖安君来得巧。”顾正臣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丝刚醒未尽的沙哑,却无丝毫倦怠,“我刚读完《朝鲜地理志》里关于咸镜道山势的一段,讲得倒也实在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,“写书的人,怕是没亲眼见过镜城以北那片断崖。崖壁如刃,直劈云海,飞鸟难栖,唯鹰隼盘旋。若有人欲自崖顶设伏,只需三弓手、两火铳,便可控十里官道。这样的地势,写书的人,竟只用了‘险峻’二字带过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垂眸,恭声道:“镇国公所言极是。那处断崖,确为咸镜左道咽喉,儿臣幼时随父王巡边,曾亲登崖顶。风烈如刀,吹得人睁不开眼,却也看得最清——山下田畴阡陌,军屯星罗,百姓炊烟,皆在眼底。故儿臣以为,地形之要,不在险而在控;控之者,不在兵多而在眼明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这才抬眼,目光如冷泉洗过,清亮却不容逼视。他静静看了李芳远片刻,忽而一笑:“你登过崖,也看过炊烟。那可知,炊烟升起之处,若三年不纳秋粮,田亩便荒;田亩一荒,军屯必虚;军屯既虚,断崖之上,便是空台一座,纵有千弓万铳,也不过对风放箭罢了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心头微震,面上却纹丝不动,只将双手交叠于腹前,答道:“儿臣明白。粮秣即军心,军心即社稷之基。父王早年设五卫、建屯田,本为固边养民,然近年各道屯粮簿册多有出入,尤以咸镜、平安二道为甚。儿臣曾暗查数月,发现仓廪所记之数,较实收之粮,虚高近三成。虚报者,非吏员贪墨,实乃层层加码,以充政绩,以媚上官。如此积弊,若不根除,断崖再险,亦守不住一郡安宁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合上书册,随手搁在榻侧小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未置可否,只转头看向司马任:“去把那册《咸镜道赋税勘误录》拿来。”

    司马任应声而去,不多时捧来一本薄册,封面素净,无题无印,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小小圆圈。顾正臣接过,未翻,只以指腹摩挲着那点朱砂,似在确认其温润与否。然后,他竟将册子递向李芳远:“靖安君既知虚报之弊,不妨看看,这上面记的是哪一年的账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册页边缘微糙的纸面,心知此物绝非寻常文书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墨迹——那是工整的楷书,字字如钉,记载着咸镜左道十三个县的历年秋粮实收数、仓廪登记数、转运损耗数,乃至每一笔银钱往来,细至某日某吏领走多少捆麻绳、几斤桐油。最令人心惊的是末尾附注:*“以上数据,取自咸镜左道转运使司密档,核对户曹旧档、盐铁监流水、军屯粮仓进出薄共计七十二处,差错率零。——司马任,庚辰年七月廿三。”*

    庚辰年,正是去年。

    李芳远指尖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顾正臣。后者已重新靠回榻上,闭目养神,仿佛刚才递出的不是一份足以撼动整个北道官场的铁证,而只是一张寻常茶帖。可那闭目之态,却比直视更令人窒息。李芳远深吸一口气,将册子合拢,双手捧还:“镇国公明察秋毫,此录字字如铁,无可辩驳。儿臣斗胆,请镇国公允准——以此册为凭,由儿臣牵头,彻查咸镜、平安二道屯田赋税,凡涉虚报、侵吞、挪移者,不论品秩,一律革职查办,追缴赃款,重判刑律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终于睁眼,唇角微扬:“你倒会借势。可你怎知,我愿将此册予你?”

    “因为镇国公不想看朝鲜亡于内耗。”李芳远声音陡然沉了几分,字字如锤,“崔茂萱之死,表面是后宫干政,实则是朝纲崩坏之始。法度不存,则贤者退,奸佞进;贤者退,则政令不行,民怨潜滋;民怨潜滋,则天象示警,人心思变。大星坠北,非为崔氏鸣冤,实为朝鲜敲响丧钟。若此时仍讳疾忌医,粉饰太平,待得民心尽失,边军离心,纵有百万雄兵,亦不过土鸡瓦狗。镇国公奉天而来,岂为观一国朽木倾颓?”

    馆内一时寂然。窗外蝉声骤歇,唯有檐角铜铃被晚风撩拨,发出一声悠长颤音。

    林白帆悄然立于屏风之后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火铳机括,指节泛白。萧成则垂手侍立于门侧,目光低垂,却将李芳远每一句言语、每一个神色,尽数刻入脑海。顾正臣缓缓坐直身子,伸手取过案上青瓷盏,盏中茶已凉透,他竟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病弱之态。

    “好一张嘴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,“可惜,嘴再好,若无手撑着,终究是空谈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闻言,竟不辩解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赫然一道寸许长的旧疤,横贯虎口,皮肉翻卷,色泽暗红,显然是刀伤初愈未久。“此伤,半月前得于平壤西市。儿臣微服访查,遇市掾勾结商贾,哄抬米价,驱散粜米贫户,更纵恶奴殴打老妪。儿臣阻之,遭围攻,搏杀三人,方得脱身。此疤非为逞勇,只为记——民之痛,须以血验之;政之弊,须以身触之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盯着那道疤,良久,忽然问:“你可知,李芳雨为何至今未动崔家眷属?”

    李芳远神色不变:“因他知,崔氏喊冤,矛头所向,非仅神德王后,更是父王。父王若屈于压力废后,威信尽丧;若执意保后,则显昏聩。无论何选,皆损王权。李芳雨静观其变,等父王自乱阵脚,再以‘孝悌’‘忠直’之名,收揽朝野人心。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
    “聪明。”顾正臣颔首,“可你呢?你既知此局,为何不趁势而起,反在此处,求我一册薄纸?”

    “因儿臣知,镇国公手中,不止一册薄纸。”李芳远目光灼灼,直视顾正臣双眼,“儿臣更知,镇国公所图,非朝鲜一国之世子,而在朝鲜一国之将来。若儿臣今日只求册立,明日便成新贵;若儿臣今日只求权柄,明日便陷党争。唯有先正其本,方得其用。本者,法度也,民生也,军心也。此三者固,则世子之位,水到渠成;此三者溃,则纵登大位,亦如危楼,风过即倾。”

    顾正臣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并不张扬,却如春冰乍裂,寒冽尽褪,露出底下温润坚毅的底色。他不再多言,只向司马任示意。司马任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牌面阴刻双龙戏珠,背面却是简简单单四个篆字:**南汉监察**。

    “持此牌,可调南汉水师营火器匠三十六名,赴开京督造‘飞鸢’式新式火铳。”顾正臣声音平静,“此铳射程倍于现制,且装填迅捷。匠人只督造,不参政,不涉军,唯听你一人调遣,为期三月。三月之内,若你能使咸镜、平安二道屯粮实收数提升两成,使军屯武备操演合格率逾八成,使平壤、开京两地米价稳定于三十文/升之下——此牌,便为你所用。若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刃:“此牌收回,南汉匠人即刻返航,而你,当在太平馆外,再候一日。”

    李芳远双手接过铜牌,铜质微凉,入手却似有千钧之重。他并未叩首,只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:“儿臣,领命。”

    转身离去时,夕阳正泼洒满庭金辉,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,投在青砖地上,竟似一柄出鞘未尽的剑,锋芒内敛,却已蓄势待发。河仑紧随其后,步履如踏鼓点,再无半分犹疑。馆门阖上,顾正臣重新倚回榻上,闭目片刻,忽而轻咳数声,林白帆急忙递上温水与药丸。他服下药,气息稍平,才睁开眼,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喃喃道:“这孩子……比我想的,还要狠些。”

    萧成低声问:“老爷真信他?”

    “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顾正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重要的是,他敢把自己的手,按在滚烫的烙铁上,还不叫一声疼。这样的人,若不扶一把,反倒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夜色渐浓,太平馆内烛火次第亮起。司马任悄然立于窗畔,望着李芳远一行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林白帆收拾案几,忽见顾正臣方才阅过的《朝鲜地理志》摊开在榻上,翻至某页,页眉空白处,竟用极细的炭笔,添了一行小字:

    *“断崖之下,有古道隐于松林,宽仅容车,通向镜城北山矿场。矿脉未枯,矿丁三千,皆隶于神德王后胞弟崔承源。——庚辰年七月廿三补记。”*

    林白帆心头一跳,再抬眼,顾正臣已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,仿佛真只是疲惫至极。可那行炭笔小字,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微光,像一道无声的诏令,一道蛰伏的伏笔,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,正静静躺在历史的鞘中,只待某一刻,被一只更坚定的手,缓缓抽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