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禛此时抓着李寒舟的肩膀,将他提了起来,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鸡仔。
蒲溪渊此时也走了上来,他看着被制住的李寒舟,虽然心中隐隐觉得似乎太过顺利了一些,但眼前的事实却做不得假。
李寒舟的神魂气息虚浮,脸色惨白,一副力竭的模样。
蒲溪渊摇了摇头,那一股怪异的感觉,只当是李寒舟之前给他的压力太大了。
“李寒舟,你不是很狂妄吗?怎么,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?”
蒲溪渊此时瞥了一眼四周,故作疑惑地问道:“对了,你那......
那神念如冰水浇头,每一寸鳞片都泛起刺骨寒意。李寒舟不敢眨眼——灵鲤本无眼睑,可他强压着本能,连尾鳍的摆动频率都刻意放缓半拍,与身旁那条灰尾灵鲤同步起伏。水流在耳畔无声奔涌,而他的神魂却如绷至极限的弓弦,一触即断。
红衣女子的神念掠过湖心,扫过水草丛生的浅滩,又沉入淤泥翻涌的湖底深渊。李寒舟正伏在一片腐叶堆叠的暗礁缝隙里,鳃盖微张,吐纳着水中稀薄灵息。他不敢调动一丝灵力,连识海中寂灭玄雷剑意的残余星火,都被他死死掐灭,唯恐那点紫金微光泄露半分痕迹。
神念扫过他时,他正模仿着身旁一条白腹灵鲤,将一枚青苔裹着的微尘吞入口中——动作迟缓,眼神涣散,连瞳孔收缩都学得惟妙惟肖。那神念如刀锋刮过鳞片,仿佛要剖开血肉直抵神魂深处。李寒舟只觉识海嗡鸣,百劫仙体自动震颤欲起,却被他以残存意志狠狠按住:此刻若有一丝气血躁动,便是万劫不复。
神念终于退去。
李寒舟却未动。
他仍伏在腐叶之下,尾鳍轻颤,如同被水波推搡的枯枝。他知道,渡劫修士的耐心,比山岳更沉,比寒潭更深。她不会只扫一遍。
果然,三息之后,神念再度降临,这一次却不再铺天盖地,而是化作数十缕细若游丝的探针,悄然潜入湖底各处——有的绕着石缝盘旋,有的贴着水草根茎游走,有的甚至钻入鱼腹、钻入蚌壳、钻入沉没古木的年轮裂隙之中。
李寒舟屏住呼吸——灵鲤本不需呼吸,可他偏以神魂模拟出那一瞬的窒息感,让心跳节奏彻底紊乱,再无半点修士脉动。
神念第三次来时,已是半盏茶后。
这一次,它不再试探,而是凝成一道纤细如针的赤芒,径直刺向李寒舟藏身的腐叶堆。
李寒舟瞳孔骤缩。
那赤芒未至,腐叶已无声化为飞灰,露出底下幽暗泥穴。赤芒悬停于穴口,微微震颤,似在分辨——是灵鲤鳞片折射的微光?还是泥中蛰伏的异种精魄?抑或……一道强行压制到近乎死寂的人类神魂?
李寒舟体内每一滴血都在嘶吼着暴起反击,可他咬碎舌尖,以剧痛维持清醒,任由那赤芒在穴口盘旋三息,才缓缓退去。
他依旧不动。
直到第四次神念扫过时,他才借着一群灵鲤受惊逃窜的间隙,悄无声息滑出泥穴,游向湖心一处断崖暗流。
那里,有漩涡,有乱流,更有千年前某位大能布下的“无相蚀阵”残痕——阵纹早已模糊,灵机几近枯竭,却仍残留着一丝混沌气机,足以扰动神念感知。李寒舟早于三日前便以神魂悄然探查过此处,只等今日。
他游入漩涡边缘,身形随乱流旋转,鳞片在幽光下泛出与周遭水色浑然一体的灰蓝。他甚至故意撞上一块凸起的黑石,让尾鳍擦破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,任那点淡红融入浑浊水流——不是伪装伤势,而是反其道而行:渡劫修士最疑心的,从来不是濒死之人的挣扎,而是太过完美的隐匿。
红衣女子立于湖面之上,广袖垂落,指尖悬着一粒赤色丹丸,氤氲着焚尽万物的炽烈气息。
“倒是个狠角色。”她唇角微扬,眸中却无半分温度,“宁肯自损血脉,也要骗我一瞬。”
她忽然抬手,五指虚握。
轰——!
整片湖泊水面毫无征兆地掀起百丈巨浪!并非水势迸发,而是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,无数赤色符文从中喷涌而出,如活物般缠绕、收束、压缩,最终化作一张巨大无朋的赤网,轰然罩下!
网未及水,湖面已尽数蒸腾,水汽升腾成雾,雾中浮现万千幻影——有李寒舟持剑斩天,有他怀抱浣溪踏云而行,有他跪于祖师碑前叩首流血……皆是记忆碎片,被强行抽离、放大、扭曲,织成一片真假难辨的识海幻境。
这是渡劫期独有的“搜魂映世术”,以敌之执念为引,以己之修为为炉,炼出对方神魂烙印中最深的执妄之相。只要李寒舟心神稍有波动,哪怕只是对某幅幻影生出一瞬共鸣,真身便会如萤火撞入烈阳,瞬间暴露!
李寒舟在漩涡深处,双目紧闭。
他看见幻影中浣溪被素纱绞杀,看见凤翊金铃枪寸寸崩断,看见自己识海炸裂、元神溃散……可他心中竟无悲无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澄明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那些都不是真的。
浣溪在宝鼎洞天中安然无恙;凤翊金铃枪已被他收入袖中乾坤;而他识海深处,寂灭玄雷剑意虽黯淡,却依旧盘踞如龙,未曾熄灭。
他非无情,而是将情斩断,封入识海最深处的青铜匣中。匣上刻着八个字:**心若止水,剑即我命。**
幻影溃散。
赤网轰然收紧,却只捞起一捧虚空。
红衣女子眸光一凛,指尖丹丸骤然爆开,化作一道赤色火线,如毒蛇般射入漩涡中心!
“你躲得了一时,躲不过因果。”
她声音清冷,却字字如钉,凿入天地法则:“金铃元君遗宝现世,必牵动九天星轨;你以万变仙镯化形,亦改不了本命星图——李寒舟,你生于丙寅年霜降子时,命宫带劫煞,破军坐守,主一生逆命而行……可你可知,破军星旁,还缀着一颗‘锁命’辅星?”
李寒舟浑身一僵。
锁命星……那是传说中唯有渡劫大能以秘法篡改天机,方能在他人命格中强行点化的死星印记!一旦锁定,纵使转世轮回、夺舍重修,亦逃不出星轨牵引!
他从未听闻自己命格中有此星!
可红衣女子语调笃定,目光如渊,分明不是虚言恫吓。
难道……当年师尊为护他性命,曾以自身寿元为祭,逆改天机,却反被更高存在察觉,暗中种下锁命星?
电光石火间,李寒舟猛然忆起幼时每逢子夜,总会莫名心悸,师尊必持一枚青铜罗盘,踏罡步斗,以血为墨,在他眉心画一道隐晦符纹……原来那不是驱邪,而是镇星!
他喉头腥甜翻涌,却强行咽下。此刻若吐血,血中灵息必被红衣女子捕捉。
他只能游得更快。
漩涡深处,乱流愈发狂暴。李寒舟借力甩尾,身形如箭,直冲断崖底部一道早已坍塌的古老水府入口。那里苔藓厚积,石门半陷,门楣上“栖霞”二字早已风化不清,唯有一道细微裂隙,透出内里幽微青光。
他化作的灵鲤一头撞入裂隙。
刹那间,青光暴涨!
一股苍凉浩荡的远古气息扑面而来,竟让李寒舟神魂为之一振——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接纳。
水府内壁浮现出无数龟甲纹路,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凝滞的时间之力。李寒舟刚游入其中,身后裂隙便轰然闭合,青光流转,隔绝内外。
红衣女子的赤网撞在石门之上,竟如泥牛入海,无声湮灭。
她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栖霞水府……竟未毁于三千年前的天河倾泻?”她指尖拂过石门,触到一道几乎消散的阵纹,“是青玉那老东西留下的后手?”
话音未落,水府深处忽有钟声悠悠响起。
咚——
一声,湖面涟漪顿止。
咚——
二声,空中赤云凝滞。
咚——
三声,李寒舟周身灵鲤之形轰然崩解,万变仙镯光芒黯淡,裂开一道细纹。他踉跄落地,单膝跪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,咳出三口黑血,血中竟浮着细小的青铜碎屑——那是锁命星反噬的征兆!
水府深处,一盏青铜灯悄然亮起。
灯焰摇曳,映出一个佝偻身影。
那人背对李寒舟,披着褪色的青玉道袍,手持一把缺了三齿的拂尘,正慢悠悠扫着地上并不存在的尘埃。
“来了啊。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韵律,仿佛与钟声同频,“比我算的,晚了半炷香。”
李寒舟艰难抬头:“前辈……可是青玉前辈?”
老人不答,只将拂尘往地上一顿。
嗡——
整座水府轻轻一震,所有龟甲纹路同时亮起幽光,交织成网,将李寒舟笼罩其中。他体内翻腾的伤势竟如潮水退去,百劫仙体自主运转,裂开的经脉缓缓弥合。
“别谢我。”老人终于转身,面容枯槁,左眼已成空洞,右眼却湛然如星,“我是替青玉还你一个人情。”
李寒舟一怔:“青玉前辈?可他……”
“他现在正抱着浣溪,蹲在宝鼎洞天门口啃糖糕。”老人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门牙,“说你要是死了,他就把洞天炸了陪葬——这孩子,脾气比当年他偷我丹炉炼丹时还倔。”
李寒舟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。
老人却已踱步上前,枯瘦手指戳了戳他胸口:“锁命星的事,我知道。不是别人种的……是你自己。”
李寒舟猛地抬头。
“你七岁那年,在吞骨楼废墟捡到半块命牌,上面写着‘李寒舟’三字,还沾着你娘的血。”老人声音低沉,“你咬破手指,用血在背面补全了‘锁命’二字——想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李寒舟如遭雷击。
那块命牌……他早已遗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!
“命格不可改,但人心可塑。”老人拂尘轻扬,点向水府穹顶,“你看。”
穹顶浮现出一片星图,其中一颗黯淡的破军星旁,果然缀着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固的赤星——正是锁命星。可就在李寒舟凝视之际,那赤星竟微微摇晃,星辉流转,竟与破军星隐隐呼应,渐成犄角之势!
“锁命,亦可锁运。”老人眼中星光灼灼,“你命格本是孤煞,可你偏要护人、救人、逆天而行……久而久之,这颗星,便成了你的盾。”
李寒舟怔然良久,忽而放声大笑,笑声中带着血沫,却畅快淋漓。
水府之外,红衣女子静立湖心,指尖赤芒吞吐不定。
她忽然抬起左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——其上赫然也有一颗微小的赤星印记,与李寒舟命格中那颗,遥相呼应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你不是劫数,你是钥匙。”
话音未落,她袖袍一卷,赤色丹丸化作流火,直射水府石门!
然而这一次,石门未开。
青铜灯焰骤然暴涨,将赤火尽数吞没。
老人站在门内,拂尘斜指:“冥神殿的丫头,你师父没教过你?栖霞水府的门,只认两种人——一种是青玉的故人,一种是……命格带锁命星,且敢用它去撞破军的人。”
红衣女子沉默良久,终是收回手掌。
她仰首望天,天幕之上,九天星轨正悄然偏移,破军星光芒大盛,而那颗锁命星,竟开始缓缓旋转,拖曳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尾痕。
“李寒舟……”她唇瓣轻启,声音如风过松林,“下次见面,我不会再问你逃不逃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红衣飘飞,身影渐渐淡去,仿佛从未出现。
水府内,青铜灯焰温柔摇曳。
李寒舟拄着剑,缓缓站起。他望向老人,郑重一拜:“前辈,敢问名讳?”
老人嘿嘿一笑,拂尘扫过自己道袍:“青玉他总说我名字太俗,不肯对外讲。可既是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右眼中星辉流转,一字一句道:
“我姓陈,单名一个‘朽’字。”
李寒舟心头巨震。
陈朽……三千年前那位以“腐骨生莲”之术逆转生死、最终却自斩三魂七魄封印天河的陈朽真人?!
老人却不待他反应,转身走向水府深处,边走边道:“别愣着。你那宝贝洞天里,浣溪姑娘正拿我的丹炉煮茶呢——她说你爱喝桂花乌龙,可我库房只剩陈年苦丁……你猜她会不会把丹炉烧穿?”
李寒舟一怔,随即失笑,扶剑而行。
水府外,湖面重归平静,唯余涟漪圈圈荡开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追逐,不过是风过无痕。
而李寒舟腕上,万变仙镯的裂纹深处,一缕极淡的青光悄然渗出,如春藤缠绕,缓缓弥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