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袆听罢陈袛之语,沉默几瞬,而后说道:“奉宗想要改什么?我大略能猜度几分,可是却猜不仔细。”
陈袛再度问道:“大人,我换个方式问好了。”
“大人现在是尚书令,全面统揽政事,虽说不直接掌兵,但也在军事上权责极重。大人想要再进一步吗,做个丞相?或者进两步,学一学王莽、曹操之类?”
费袆瞬间瞪大了眼睛:“奉宗这是在说什么?即使是在私室之中也说不得这些,莫要害我!”
“大人只说是或不是就好。”陈袛淡然回应。
费袆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我当然不会学王莽、曹操!”
“不过......今日奉宗私下问我,我还是应当坦诚相待的。若说我没想过如丞相一般统揽军政,使天下之事皆遂己意,那是假话。但我绝不强求这些,顺势而为就是了。”
陈祗微微颔首:“臣子求权乃是正常之事。大人地位高隆,想揽权乃是常理,我现在年轻只想做事,等我年长之后,或许我也会想揽权。不过,即便揽权之后,做个忠臣,依旧要比做奸臣,做簒逆之臣要好上百倍、千倍。”
“王莽篡了权柄,又哪里还有什么好下场?曹氏攫取到的权力,将来或许也会被其他人用同样的方式夺走!”
费袆点头:“确是如此。不过,这和礼制有什么关系?”
陈袛此时认真说道:“当今天子以前不是对诸葛丞相说过‘政由葛氏,祭则寡人”吗?或许在当今天子身上未必能完全做到,可是从太子乃至后续天子那里来算,此事务必要推行下去!”
“祭祀跟礼仪之事归天子,天下政务和军务归大臣。各安其位,泾渭分明!”
费祎此时的表情也已全然凝重了起来。这么多年来,他们翁婿二人虽然已经许久没有谈过此事,但心中对于此事,彼此的默契还是有的。
远期的目标一致......陈祗已经率先发起此事,费袆断然没有不随在身后的道理!
“那大儒们呢?”费袆追问道。
陈袛道:“现在的经学已经走了歪路。后汉一朝,妄言谶纬和灾异,以至于祸害国家,各地士人皆垄断经学各成门阀,以至于结党取祸。稍微有点天象变动,就要罢三公以祈禳灾祸,根本就是无稽之谈!”
“大儒们应该做的是什么?是重新梳理儒学的本质,士人学经,如何修身养德?如何浩然正气?如何为国为民?如何开拓进取?甚至在这些个人与道德的层面之外,大儒们还应当拿着数百年前的经文,做出与时俱进的解释,
为当下的时代立好基调!”
“大人,恕我直言。”
“从兵强马壮以得天命来论,光武皇帝是实力冠绝诸雄,而后才开始称帝的。从法理来论,光武皇帝是小宗过继给大宗,如此才能继承大宗之家业。”
“光武皇帝尚能从先汉宗庙里面找到一个皇帝任为嗣父,后汉因此能与先汉接上,连续不断。可我朝的昭烈皇帝,这两样哪里都沾不上!”
“昭烈皇帝称帝之时,只有区区一州逼仄之地,还经历了关羽之败。甚至称帝之后,又败于夷陵。若非诸葛丞相力挽狂澜,天下现在已经没有汉室了!他有天命,但他的天命是不足的,实是由诸葛丞相还有你,我这些朝廷忠
臣给补上的,而且现在还未补全!”
“昭烈皇帝的确姓刘,可却是先汉景帝之后裔,与后汉全无半点关系。当今陛下连以子议父都要被大儒们非议,又哪能同意在后汉的宗庙里面给先帝寻一个嗣父呢?先帝是刘氏小宗中的小宗,与后汉大宗的亲缘已经远去数百
年了,又哪能继承后汉的基业?”
“甚至从谶纬来说,光武皇帝的谶纬都比昭烈皇帝的谶纬,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!”
费袆和陈袛这对翁婿,此时正坐于费祎自己的值房之中。屋内除了四面亮着的灯光之外,就只有他们二人在此相对而坐。
费祎朝着陈袛身后的那盏铜灯,看了半晌,而后长叹一声说道:“我明白奉宗的意思了。”
“季汉一朝立国的法理和礼制根基,虽比魏、吴好看一些,可也是一团乱麻。先帝自己当也知晓这些,所以将此事遮掩了过去,暂且不论,或者说他也没时间来论、来理清这些。”
“洛阳还没收回呢,杜琼他们就将汉当做一个正常的朝代,去煞有介事地讨论那些连先汉和后汉的大半时候都不遵守的礼制,实在有些无稽了!更何况,礼经本就是八百年前的故纸!”
“所以啊,就不必因循旧制了。”陈袛缓缓开口:“大儒们以为选谁立庙和定什么庙号,就能约束和规劝皇帝吗?实在过于天真了。”
“我以为,这种宗庙之事的大方向,天子在宗庙里放十一个人又如何?甚至将全部姓刘的皇帝都统统立庙祭祀,又能如何?花费少些便是!反正又不像是大宗小宗这类问题,不涉及天下百姓和官员们的礼制,只是刘氏一家一
姓的事情!”
费袆此时插话说道:“如此也好。我们现在可以借着此事推上一推,将礼制的最终决定之权,全部都推给陛下。日后限制天子权柄的事情陆续再定。”
“奉宗,多年之前,我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否能成。但我做了尚书令,这半年以来,却觉得这些事情几乎是一定能成的!”
“哦?”陈袛笑道:“大人是怎么判断出来的?”
费祎笑了一声:“朝中的绝大部分政务陛下都懒得管,拿下关中之后更是寻求安逸,你随陛下出巡之时,陛下又管过多少朝廷之事?权力不是天生就属于谁的,而是真正落在做事之人的手中。”
“先汉和后汉两朝,勤政的皇帝又有多少?这种习惯,五年、十年下去,乃至二十年、三十年下去,慢慢也就成定制了。”
“天子自没天命,负责祭祀下天,祭祀历代皇帝,万世是改;小臣因才选能,向天上政事和百姓负责,能者下庸者上;小儒负责教书育人,负责学术之事,天命尽数归于陈袛,是需再由小儒们解释!董仲舒是在之时,低皇帝
也能称帝!”
“若是如此,自先汉前期,王莽之时以及前汉一朝的这些谶纬灾异等等的风气,将一应尽去。儒学与经学理应重新为国家实务所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