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煌一听周清这话,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按理说,他作为皇朝联盟的巡察使者,是不能随意带外人去见盟主的。
可眼前这位……他拿什么拒绝?他又有什么资格拒绝?
“是、...
轰——!
那道黑线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狻猊虚影,夔龙咆哮未尽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,雷鸠刚振翅扑出,半边羽翼已凭空蒸发,连哀鸣都未及发出。
紫金雷弧与银白雷光在黑线触及的刹那寸寸崩解,仿佛不是击中了什么实体,而是撞进了一口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无底深井。暗雷尚在枪尖翻涌,黑线已至雷煌枪本体——
铛!!!
一声清越到近乎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开,整杆神兵竟从中断作两截!断口平滑如镜,连一丝灼痕、一丝震颤都没有,唯有断面处渗出三缕紫气,蜿蜒而下,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。
周清喉头一甜,鲜血尚未涌出,已被周身暴涨的雷罡蒸成血雾。他整个人倒飞而出,背后七层蓝塔骤然黯淡,第三层塔檐直接崩塌一角,蓝光如泪滴般簌簌剥落。
“噗——!”
业火光柱与黑线正面相撞,却未爆发出预想中的焚天烈焰,反而像一捧滚烫的岩浆砸进万载寒渊——无声湮灭,只余一圈灰白涟漪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,星光冻结,尘埃凝滞,连时间本身都出现了一瞬的毛边。
无间业火镜镜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,猩红竖瞳剧烈抽搐,瞳孔深处,一簇幽蓝色火苗疯狂摇曳,几乎熄灭。
“咳……”
周清单膝跪在破碎的星骸之上,左手撑地,右臂软软垂落,五指痉挛,虎口撕裂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浮空的碎石上溅开一朵朵暗金小花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左眼瞳孔深处,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正缓缓游走,所过之处,虹膜泛起死灰色泽。
鲸子所化的蓝塔嗡鸣不止,第七层塔顶忽有蓝光冲天而起,直贯星穹,竟在混沌气息尚未散尽的天幕裂口边缘,强行撑开一道微不可察的澄澈光隙——那是鲸子以自身本源为引,逆推天道残纹,硬生生凿出的一线生机。
可这光隙只存在了半息。
白发周清眸光一冷,断剑随意一划。
嗤啦——
一道更细、更暗、更无声的黑芒掠过,光隙应声湮灭,连带鲸子第七层塔身轰然塌陷,蓝光尽失,整座塔缩回周清识海,只剩一声虚弱到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“你这具身体……比上次结实了些。”白发周清缓步踏来,足下虚空不生涟漪,每一步落下,周清脚下星骸便无声化粉,“但再结实,也终究是‘他’炼出来的容器。而我——”他停在周清三丈之外,断剑斜指地面,剑尖一滴漆黑液体坠落,尚未触地,下方整片废星表面已无声凹陷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,“早就不需要容器了。”
黑驴僵在原地,蹄子微微打颤,尾巴不知何时夹紧,连嘴都忘了合拢。它看得分明——白发周清每踏一步,周清体内便有一道隐秘道痕悄然断裂。那是周清当年自创《九劫归墟经》时埋下的本命锚点,共九十九道,藏于奇经八脉最幽微处,用以维系真灵不散、因果不堕。如今,已断三十七道。
“你……”周清忽然抬头,嘴角溢血,却咧开一个极淡、极冷的笑,“断我道痕,是为了让我无法借天道残韵重聚神魂?还是怕我濒死之际,引爆所有分身反噬本源?”
他右手指尖艰难抬起,一缕残存雷弧缠绕其上,轻轻一弹。
啪。
一道微不可察的紫光射向身后百里外一块悬浮的陨铁。
白发周清眼神骤然锐利:“找死。”
他断剑未动,只是抬起了左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霎时间,周清头顶星空轰然塌陷!不是被撕裂,不是被扭曲,而是整片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、揉皱、碾压——亿万星辰光芒骤然拉长、变薄、碎成光屑,继而被压缩成一片粘稠如墨的黑色薄膜,覆盖在他头顶三尺之上,缓缓旋转。
天穹化盖,覆而未落。
可周清浑身骨骼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,皮肤表面渗出细密血珠,又被自身雷罡瞬间蒸干,只余一层薄薄金痂。
“你错了。”周清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弹那一指,不是引爆分身。”
他左手指尖,那柄断成两截的雷煌枪残刃正微微震颤,断口处,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,正是无间业火镜中那缕未熄的本命业火。
“是点燃‘它’。”
话音未落,幽蓝火苗倏然暴涨,顺着断刃一路蔓延,眨眼间裹住整截枪尖,继而化作一道纤细却炽烈无比的蓝线,直射白发周清左掌心!
白发周清瞳孔一缩,掌心黑膜骤然加厚三寸。
蓝线撞上黑膜,无声无息。
没有爆炸,没有溃散。
只有蓝线前端,极其缓慢地……融了进去。
就像一滴水落入滚油,又像一根针扎进活物皮肉——黑膜表面泛起一圈细微涟漪,涟漪中心,一点幽蓝悄然晕染开来,如墨池滴入清水,却逆向扩散,所过之处,黑膜竟开始褪色、变薄、显出底下原本的星空纹理!
“业火……烧的是‘定义’。”周清咳着血,却笑得越来越亮,“你强行定义这片天地‘必须臣服’,那就烧掉你的定义。”
白发周清掌心黑膜猛地一震,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惊愕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——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自周清识海炸响!不是鲸子,不是狻猊,不是任何已知神兽,而是纯粹由意志凝聚、由执念锻造、由无数个平行宇宙中周清濒死前最后呐喊淬炼而成的……本我龙吟!
周清双目暴睁,左眼灰败,右眼却燃起纯粹的金色火焰,火焰之中,无数细小符文疯狂流转、重组、坍缩——那是他这些年吞纳的五号神墟天宫令牌碎片、兀臧墟核中那缕墟祖遗息、以及鹿瑤瑤父亲跨域相助时留在他神魂深处的混沌道种,此刻尽数熔铸,化作一道仅存于他识海深处的……禁忌铭文!
【逆熵·归墟敕令】
敕令成形刹那,周清身后虚空轰然炸开一道金色裂隙,裂隙中并非混沌,而是一片正在疯狂坍缩的微型宇宙——星河倒流,黑洞喷吐星光,时间逆溯,空间折叠,所有法则都在崩溃、重组、再崩溃……那是他以自身为祭坛,以濒死神魂为引信,强行召唤的……天道溃散前的最后一息反扑!
白发周清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断剑猛然回斩,剑锋劈向那道金色裂隙——
可就在剑锋触及裂隙边缘的瞬间,周清右手指尖那截断刃上的幽蓝业火,突然暴涨百倍,化作一条细小却狰狞的蓝焰毒蛇,一口咬住断剑剑脊!
滋——!
刺耳的灼烧声响起,断剑剑脊上,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,赫然浮现!
“你……”白发周清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,“竟把业火,炼成了‘蚀器’?!”
周清没答。
他全部心神已沉入那片坍缩宇宙。
金色裂隙中,一粒微尘大小的奇点正急速膨胀,散发出令人神魂冻结的绝对寂静。那是秩序的坟墓,是法则的终点,是混元境之下,所有存在本能恐惧的……归墟之心。
白发周清断剑回撤,剑势陡然一变,不再斩向裂隙,而是横于胸前,剑尖直指周清眉心。
“你逼我的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狂热的兴奋,“那就……看看谁先被归墟吞掉。”
他左掌猛然按向自己胸口。
噗!
一只布满暗金鳞片的手,竟从他胸膛正中破体而出!五指箕张,掌心赫然托着一颗缓缓搏动的黑色心脏——那心脏表面,密密麻麻刻满了与周清识海中一模一样的禁忌铭文,只是颜色更深,纹路更狰狞,每一次搏动,都让周遭星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归墟敕令’。”白发周清声音沙哑,脸上那道伤疤疯狂蠕动,“你偷学的,不过是残渣。”
黑色心脏猛然一缩!
轰隆!!!
整个坍缩宇宙裂隙骤然静止。
紧接着,以黑色心脏为中心,一圈透明涟漪无声扩散。
涟漪所过之处——
周清识海中那枚金色奇点,停止膨胀;
他右眼金焰,凝固不动;
连他左眼内游走的那道黑线,也僵在虹膜中央,仿佛被冻在琥珀里的毒虫。
时间,并未停止。
而是……被“定义”为“不可流动”。
这是比冻结更恐怖的禁锢——连“时间”的概念本身,都被强行篡改!
周清全身血液凝固,思维凝滞,唯有意识深处,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清明仍在燃烧:鹿瑤瑤昨夜枕着他手臂说“夫君别怕”,小女儿糯糯的小手攥着他一缕头发不肯松开,霍平顾长峰转身逃遁时衣袍上那抹未干的血迹……
这些画面,成了他意识汪洋中唯一浮动的孤岛。
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刹那——
“咴——!!!”
一声尖利到撕裂神魂的驴叫,猛地刺穿那层凝固的时空!
黑驴不知何时已冲至白发周清身侧,四蹄踏着诡异的螺旋轨迹,每一次腾跃,蹄下都绽开一朵逆向旋转的灰色莲花——那是它作为本土阵灵,耗尽全部本源,强行逆推此方天地最底层的空间阵纹所凝!
它张开大嘴,一口咬向白发周清持剑的右手手腕!
不是咬肉,不是咬骨。
是咬向手腕上,那道刚刚被幽蓝业火灼出的细微裂痕!
咔嚓!
一声脆响,如同琉璃碎裂。
白发周清手腕处,一道细若发丝的灰线骤然迸现,随即疯狂蔓延——那是空间阵纹被强行逆转后,撕开的、连混元境都无法瞬间弥合的……本源级空间伤痕!
“孽畜——!!!”白发周清怒吼,断剑欲斩。
可就在这千分之一瞬——
周清右眼金焰,终于挣脱了那层“不可流动”的禁锢,猛然暴涨!
金焰之中,那枚坍缩宇宙奇点,轰然炸开!
不是毁灭,而是……爆发!
无数道金色光流如活物般射出,不攻向白发周清,尽数射向他胸膛中那颗搏动的黑色心脏——准确地说,是射向心脏表面,那些与周清识海中一模一样的禁忌铭文!
光流触及铭文,铭文竟开始共鸣、共振、继而……同步明灭!
白发周清面色剧变,左手猛按心脏,欲镇压异动。
可晚了。
周清识海中,那枚金色奇点炸开的余波,已通过铭文共鸣,悍然撞入对方心脏!
噗!!!
黑色心脏表面,第一道铭文轰然爆开,化作漫天金屑!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
每一道铭文爆开,白发周清身形便晃动一分,脸上伤疤扭曲一分,周身恐怖威压便跌落一分。当他胸口第十七道铭文炸开时,他左眼瞳孔深处,竟也浮现出一道细小却清晰的灰线——那是黑驴咬出的空间伤痕,正沿着因果丝线,逆向蔓延至他本源!
“原来……”周清咳着血,却笑得畅快,“你强占我的命格,盗用我的道基,连敕令铭文都要照抄……却忘了,真正的‘我’,从来不怕归墟。”
他右眼金焰暴涨,映照出白发周清瞳孔中那道逐渐放大的灰线。
“因为……”
“我本就是从归墟里爬出来的啊。”
话音落,周清左手残存的业火镜碎片,狠狠按向自己眉心!
轰——!!!
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幽蓝光柱,自他眉心冲天而起,不攻敌,不护己,直射向那片被白发周清强行定义为“不可流动”的时空壁垒!
光柱所至,壁垒无声溶解。
时间,重新开始流淌。
而白发周清,正低头看着自己左眼瞳孔中,那道已然蔓延至眼球中央的灰线——它正贪婪地汲取着他混元境本源,疯狂生长,所过之处,黑色瞳仁寸寸崩解,露出底下……一片混沌初开般的、纯粹的灰白。
他想怒吼,想斩断,想抹除。
可那道灰线,已与他本源融为一体。
就像……当初他亲手将“周清”的命格,一寸寸钉进自己神魂时那样。
周清缓缓站直身体,左眼灰败,右眼金焰,手中雷煌枪断刃垂地,刃尖滴落的血珠,在即将触地时,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。
他望着眼前这位“自己”,声音平静: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远处,黑驴瘫倒在星骸上,口吐白沫,四蹄朝天,却还费力地翘起一根蹄子,朝着白发周清的方向,比了个歪歪扭扭的“V”。